第42节(2/2)
章存被吓得定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他看着那双圆滚滚,血淋淋的眼睛,尖叫了一声,淅淅沥沥的一股液体便自裤腿蔓延下来。
昏昏恍恍的日夜里,他渐渐做起了梦,梦里他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大雪中,满目银白,那个眼尾带着泪痣的小姑娘朝他走近,在冰冷的漫天飞雪中朝他伸出了手。
章太后瞟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死死瞪大了眼睛,惨叫一声,檀木盒应声倒地,咕咕噜噜转了两个来回,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出来,最终停在章太后脚下。
许是那串佛珠的缘故,在她过世之后, 她得以短暂地陪在萧北冥身侧, 可她没有实体, 不能发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虚弱。
他的身子也如愿一天一天差了下去,直到二月底时,他只能躺在床榻之上,进流食。
而她明明可以看见他,明明可以陪在他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
章存没有意识到章太后的异常,只道:“姑姑,方才宋大人让侄儿代送此物,想来是陛下想同姑姑修好,故而才叫侄儿转交此物。”
薛珩何其无辜,却仍被章家人算计至死,那日大雨倾盆,萧北捷亦是帮凶,知知求告无门,那时她不知该有多绝望。
他每每多想一次,就多恨自己一分,他恨自己为何没有好好保护她,没有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
野史中嘉佑皇帝褒贬不一,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传言中弑母杀弟的嘉佑皇帝,在他二十五岁的人生中,后宫唯有嘉懿皇后薛氏。
那不是她的捷儿,又是谁?!
“章家倒了也无碍,只要捷儿登基,自然会有谢家李家……”
章存摇了摇头,“今日咱们大燕的军队已经凯旋而归,决战当日,宋大人带兵奇袭,里外夹击,又有百姓义愤在旁火攻,上下军民一心,将忽兰王军打得节节退败。”
她知道他不喜杀戮,做这些事,他一点也不开心。他将自己困在了一所名为仇恨的囚牢之中,不得解脱。
他劝阻无用,知知走后,帝王根本不在意是否能下地行走,腿脚不便,索性便不去上朝,凡是政务皆让官员简报,他批复。
他感觉到心里撕裂了一道口子,血淋淋地疼。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眼前的帝王只剩一俱空荡荡的躯壳。
她取了那硕大的檀木匣子,径直打开,一股腥臭味隐隐漂浮在空气中。
他因她而生出了蚀骨的恨,因她生出了心魔,在那段遭受极端痛苦的过去,他尚且秉持着心中的善,没有杀戮,但是他却为她破了戒。
她最关心的无非是北境的战况,今日听到皇极殿方向似有喧哗之声,恐怕是北境战局有变,她挂心自己的捷儿,因此问道:“矩州战况如何?忽兰王可胜了?”
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上前劝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殿。
他疯也似的跑出了阴森森的大殿,仿佛身后有鬼在撵他。
嘉佑二年的仲春时节,帝王山陵崩,与嘉懿皇后同葬于皇陵之中。
原本封闭经脉就是损伤根本之事,陛下又不肯好好修养,即便现在。下不了榻,也依旧让邬喜来他们将公文送到殿内,一批就是一整日,茶不思,饭不想。
第43章 重逢
他没有办法停止思念她。
那头颅上未曾瞑目的眼睛,即便是化成灰她也认识。
章太后闻言,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忽兰王败了,那捷儿就没了靠山,如今捷儿怎么样了?
“先帝没有宠信那个孽种,一切都是为了给捷儿铺路……”
章太后冷哼一声,“他可不会安这样的好心。”
三日以后,章太后被洒扫的小内侍发现死在殿内,章太后死时长发白如雪,怀里还抱着一个可怖的头颅。
“萧阿鲲,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可是知知啊,这世上没有了你,再没有人会为我的生死而难过了。
谢清则为他诊完脉,只剩叹息。
仁寿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萧北冥听到萧太后死时的惨状,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瑞栀亦被吓得楞在一旁,她看着发髻散乱,扑在地上抱着那颗头颅痛哭的章太后,骨子里忽然感到一股恶寒。
长信侯府。
他埋首于政务时便不觉得痛苦,可是当他停下时,旧日的一切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她死后, 他既没有好好用膳,也没有遵医嘱,好好照顾自己。他彻底放弃了自己。
章太后浑身一软,倒在地上。
皇极殿中,还是她在时的模样,像是随时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女子却忽然魇住了,她额上渐生冷汗,呼吸急促, 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她凄厉地唤了一声萧阿鲲, 便突然睁开了双眼。
春寒料峭, 三楹屋宇的粉墙黛瓦间,缥缈的晨雾萦绕着桃枝上浅浅的粉瓣,随着晨风缓缓散去。雄鸡破晓时, 天边紫金色的光芒如同轻盈通透的红纱,顷刻间便裹住了大地。
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目眦尽裂,疯疯癫癫笑了起来,“不,不,这不是我的捷儿,这是那个贱人的孽种!”
他最终如传言中那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皇弟。章太后也遭受折磨,不体面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灿然的晨光顺着半开的窗牖倾泻入室内,乌漆拔步床上的女子正处于睡梦之中,肤白如玉, 眉如远山,唇若桃瓣, 眼尾一颗浅浅的泪痣,更添娇婉之色,像是沉睡的春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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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明媚的春光落入眼中, 床幔随着晨风微微飘拂着,宜锦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梦境,眼底却止不住含了泪。
等殿内的人都走空了,萧北冥才缓缓抬起头。
活着于他而言,是一种极致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