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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仍然沉默着。
第三次见到尼贝尔时那些烦人的念头卷土重来,又攻克了他的思绪。他当时已经试了好几个小时衣服。裁缝以前在他家干活,和他很熟,一直啰哩啰嗦的。这时尼贝尔走进来,精神看着不是太好。
房间里玻璃相碰,有点像妇女叠戴的镯子碰撞的声音。尼贝尔靠在床上问伯努瓦现在在哪里。
他听出来伯努瓦的声音,想告诉他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自己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要做影子,他想做神像的影子。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渴望。那天在霞云山庄,他怀着几分近乎虔诚的心态走进火中。
尼贝尔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不知为何连带着他听声音也雾蒙蒙的。脖子上传来隐隐的阵痛,他轻轻碰了下,碰到一块手掌大的纱布。在极端的安静之下他的感官被放大了,能听见脖子上血流奔涌,随着脉搏发出咚咚的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为尼贝尔的行为找借口,觉得自己品德败坏了,和以前看过的书背道而驰了,被子一盖,生起了闷气。那天晚上他染了严重的风寒,在家休养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手中的杯子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期放在床头柜上,而是落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接着碎掉了。他的手在空中凝住了,慢慢缩了回去。
尼贝尔嘴里一股药味,又苦又涩。伯努瓦早就准备好了水,送到他嘴边。
尼贝尔又是帮他叫车,又是拥抱,还把他送到楼下,他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算不算交了个朋友。他觉得这个朋友和他三观不合,书里说这样的不适合长处,但是尼贝尔似乎和别人说的又不一样,对他很好,和他呆在一块很舒服。而且对方相貌堂堂,看着他时眼睛比月光还亮,这样迷人的绅士有那么多风流事儿似乎也合情合理。
那天为什么要去救伯努瓦呢,他也说不明白。他说不准自己心里的是不是某种爱情,但是他见到这人时总想起小时候看到游神时的那个菩萨。伯努瓦宽厚善良,仁慈正直,天生情感充沛,和自己截然不同。他知道若是和伯努瓦比起来,自己就好像地上的阴影,空洞又淡漠。
他给自己捏了个壳子,像是操纵木偶一样操控它,自己缩在里面。
一开始上学,班里同学一起讲鬼故事,他无动于衷;奶妈给他讲感人的故事,自己都泪流满面,他却早沉沉睡着;高年级的同学弄坏他的东西,拿石头砸破他的头,他也不多做反应,从来不会生气。大家抱怨古板的老师,他觉得还好;仁慈友善的神父被绑架,残忍地被当众伤害,他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面对这个明明不怎么熟悉却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的人,他忍不住说话不客气了点。但是对方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温柔地回答他,他不小心有些蹬鼻子上脸。等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和对方已经坐在餐厅里吃饭了。
尼贝尔把这一切归为命运。他说不清楚这算不算爱情,但是他显然陷入了一种对于伯努瓦狂热的崇拜中。这番能活下来,他已经感到了荣幸,更何况现在的伯努瓦对待他是如此体贴温顺。
伯努瓦又想去抓他的手,又想去捡杯子的碎片,最后蹲了下来,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他心神不宁,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有人讲了一个蹩脚的笑话,他也跟着大家笑;有人发表一个感人的宣言,他也跟着振臂高呼。很快他对于模仿就得心应手起来,能够准确地辨认一个笑话该不该笑,是忍俊不禁还是捧腹大笑。他该哭的时候哭,该嘲讽的时候嘲讽,该鼓掌时鼓掌,比一个正常人还正常。
他摩挲着手下的花纹,听到伯努瓦又走了上来:“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在那之后他就放弃了恋爱与结婚的幻想。失去爱人比他想象的痛苦太多,他不愿意那不存在的人也像他一样以泪洗面,心如刀割。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应当增添她的快乐,让她远离所有痛苦。
意识到自己的古怪后不久,他开始模仿周围的人,试图融入进去。
“我这是在哪?”那两口水勉强滋润了喉咙,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看到嘴一张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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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听到伯努瓦下楼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手底下的被子很柔软,还绣着柔软的蕾丝花纹,尼贝尔又躺了下去。
他想,自己可能会死。伯努瓦脸上冒着一点虚汗,披着被子,和他记忆中的神像有几分重叠。他抱住伯努瓦,像是真正的影子抱住镀金的菩萨。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叫嚣:他想供奉神像,也想拥有他。
他刚出生时就不怎么爱哭,后来也不爱笑。他父亲说他是个怪物,下人也偷偷议论他。
房间里越来越亮堂,尼贝尔的面容越发清晰,伯努瓦伸手把他的领子扶正。那双因为缺水而起皮干裂的唇暴露在空气中,突然动了一下。
“这是我们家在普绪克的城堡,这段时间你受伤了,就住在这里吧。我来照顾你,要不然你……也不方便。”伯努瓦很小心地组织语言。“城里的生意罗宾逊夫人帮您照看着。可惜我对这些不太精通,否则就能帮上你的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杯子放下来:“我的眼睛出问题了,是吗?”
哪怕是再深的夜里,无论把窗帘拉得多严实,都会有一丝光明,给物体提供一个影影绰绰的外形,而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尼贝尔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问过之后更确定了。
尼贝尔对于爱情的处理方式实在荒唐,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风流韵事,结果那些想法直往他脑袋里钻。
他的脸烧得通红,眼前一会儿是尼贝尔走在他前面帮他挡风,一会儿是尼贝尔从马车上下来,在风中抱住他。他像只可怜的飞蛾,从那一点回忆中,向那个花花公子要一点温暖。
“你……”他说完又闭上了嘴。尼贝尔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也很安静。
“水……”
在楼上他捏住伯努瓦的下巴,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他美貌的眉眼。那时的伯努瓦没什么表情,更像是一座雕塑了。在楼下他落下一吻,怀着必死的心态,渴望在他身上留下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就好像一根木头一旦从山上落下来,中途就不会停。他一边指责自己同情那个感情骗子,一边忍不住回忆起在邻市的见面,贪图那一点陪伴,那一次短暂的拥抱,那一声短促的“朋友”。
校长的妻子不喜欢他,觉得他没有人类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说他是一块木头,还是空心的那种。
他那时才意识到,他竟对于分离与死亡生出了一点不甘心。就像伯努瓦点一下头,一个眼神的垂怜就能点燃他的心一般,那一吻似乎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所有的感情都来自于眼前这人,就好像第一眼他身体里就被种下了一颗种子。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可能像是一个游魂,突然遇见了一个契合的身体。
伯努瓦看着他睁开眼睛,眼珠子茫然地转了转,把他扶了起来方便喂水。
这是实话,他确实没什么感觉。刚刚醒来他就发现眼前一点光源都没有,换了几个方向打量四周,发现面前简直是一块毫无漏洞的黑布,无论哪里都没有任何起伏,把所有能照进来的光线都吞噬了。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