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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走出去几步路,张双璧却突然唤住了他。

    聂秋回过头去,看见这位身着白衣,宽襟阔袖的镇峨王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忍俊不禁的笑意,有风穿堂而过,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递到了聂秋的耳边。

    “大半夜就不要翻窗了。”他如此说道,“我也不是迂腐刻板之人。”

    虽说,张双璧确实是花了好一阵子才将自己说服,其中还有张蕊拙劣的激将法一份功劳。但是这些东西就没必要告诉聂秋和方岐生了。

    没人能在镇峨王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聂秋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甚至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方岐生眼见着聂秋走近,竹影褪去,他才发现面前的人耳尖微红,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他露出如此窘迫的神色——不对,方岐生转念一想,聂秋脸皮太薄,稍微说两句诨话都能叫他面红耳赤,不该问什么事情能让他窘迫,该问什么事情不能让他窘迫。

    按理来说,如果是平日的他,这时候肯定不会错过这种调侃的机会。

    然而此时的方岐生心情算不上好,满脑子都想着黄盛那封信里的字字句句。

    毕竟,黄盛的言辞虽然让人很不爽,但却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说方岐生对聂秋没有一丝偏袒,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方岐生对聂秋没有一丝怀疑,也是不可能的。

    他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方岐生想,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自己都不可能毫无防备。

    而黄盛的那番言论,正好戳中了一直以来都困扰着他的痛处。

    方岐生收敛起眼底复杂晦涩的情绪,等聂秋与他并肩后,两人在这竹林深处彳亍,月影摇曳,仿佛连永不停歇的时光都放缓了离去的脚步,每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其实,黄盛根本就不需要特地提醒他,方岐生很清楚自己是哪种人。

    要是聂秋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呢?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莫名的念头。

    一肚子坏水,说的就是他了吧。

    谁该不该信,何处有危险,冒着危险能够得到的东西又是否值得,方岐生比谁都清楚。

    常锦煜曾说过他是天生的猎食者,直觉敏锐到可怕,小心又谨慎,在黑暗中等待,伺机而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渴求生死一线的刺激和窒息感。

    没有人愿意拿生命来冒险,但是方岐生很乐意。

    该说他是自负,还是猖狂,总之,他从来就不怕冒险。

    方岐生并不担心聂秋会给他带来危险。

    说实话,他觉得连聂秋自己都不知道生父生母是谁。

    稍微动动脑子吧,聂秋被聂家收养的时候应该才两三岁,这世上又不是所有人都还留有懵懂时的记忆,无论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又或者是觉得没有意义,都算得上正当理由。

    要说聂秋是故意隐瞒身世,方岐生觉得不太可能。

    不过,信或不信,这是一码事,好不好奇,又是另外一码事。

    他确实是很想知道聂秋曾经的身份,双亲是谁,为何被遗弃,他也想知道黄盛到底看到了什么,传说中的昆仑仙山是否存在,和聂秋的重生是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还有,最近常常出现在他梦境中的那些场景究竟预示着什么。

    方岐生不是会被这种小事牵绊住脚步的人,他已经下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

    唯一让他苦恼的是如何向聂秋开这个口。

    打量的目光逐渐褪去,他们自幽深的林中走出,目光所至便是西南一角的相邻卧房。

    等到确定那些隐于暗中的侍卫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后,聂秋才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是避免有旁人将他们的话听了去,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趁着那短暂的沉默,聂秋又将田挽烟说的那些话仔细想了一遍。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弃这个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他的犹豫只不过是出自于对方岐生的担心,兴许还有他心底那些难言的不舍。

    张双璧的殷殷嘱托,什么“世事易变,韶华转瞬即逝”,什么“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这些道理,聂秋早在多年之前就明白了。

    所以他才会在听了步尘容预言般的口信后,恨不得把自己和方岐生锁在一起,片刻不离,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也怕自己遭遇无法预知的危险,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一命呜呼。

    然而,当聂秋真的见到方岐生,看着他踏月而来,沾染了一身的夜色,神色沉静,背负名为“四时”的漆黑剑匣,隔了一段距离,恭恭敬敬地对张双璧作揖行礼……

    聂秋又觉得,自己的那些犹豫都在一瞬间化为了云烟。

    他所喜欢的,是那个自负的,肆意的,无拘无束的,毫不退缩的方岐生。

    他们都不该被对方牵绊住脚步,不该因为对方委曲求全,不该为了对方而放弃追逐。

    若是剥去那些假惺惺的伪装,将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聂秋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个思想正常的人,方岐生总说他有见血的怪癖,可聂秋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

    不断地流浪,追逐,向刺眼滚烫的烈日奔跑,最后死在半途,化为尘埃中微小的一粒。

    对于聂秋而言,对于侠士而言,这不是再浪漫不过的事情了吗。

    果然啊,他在心中喟叹一声,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瞒过自己。

    他想要找回失去的勇气和自由,又想将方岐生拘在身侧,只与他共赏这片刻的安稳。

    这天下哪有两全之事,聂秋想,他要做的只不过是认清内心深处的选择。

    他答应过步尘缘,答应过步尘容,答应过虚耗,答应过生鬼,就不该反悔。

    他应该坦然承认自己的恐惧,承认凡人面对天道时的渺小,承认生命的脆弱易碎。

    然后,坚定不移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去追寻田家的踪迹,去步家探寻那些隐秘。

    该做的时候就做,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如此洒脱,这才是聂秋想要成为的样子。

    聂秋无端记起一句早先听来的唱词,咿咿呀呀,百转千回,在他脑海中悠悠地回荡,化作春日里的第一缕风,吹融万千冰雪:

    我劝你休带怜香借玉心,顿忘步月登云志。

    幸好,方岐生也不是需要别人怜香惜玉的对象。

    上回他们分别的时候,是在霞雁城的城门,二人都各怀心事,连告别也干净利落。

    没想到,时隔两月,再和方岐生分别的时候竟然如此依依不舍。

    他这么想着,斟酌好用词,抬起眼睛,却恍然跌入了方岐生的眼底。

    聂秋顿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将手指探进方岐生的袖口,沿着皮革制的护腕摸过去,拨弄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线,轻声说道:“你去了昆仑,记得谨慎行事,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要逞强,该抽身的时候就及时抽身……你知道,我回信可是很快的。”

    方岐生抬手揉了揉后脑的碎发,心想,这简直顺利得让他此前想的话都失去了作用。

    本来他是毫不犹豫的,可聂秋这个反应又巧妙得很,像柔软无害的猫伸出爪子在他心口上挠了一下,力度很轻,却将他那一腔藏得好好的留恋都勾了出来。

    魔教教主莫名地长叹一声,认输似的,又带着点咬牙切齿。

    他凑过去,和聂秋额头相抵,微阖了双眼,鄙夷着软得一塌糊涂的心脏,给出了回应。

    “好。”他说,“你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谢谠《四喜记·赴试秋闱》:

    “我劝你休带怜香借玉心,顿忘步月登云志。”

    第170章 赴约

    镇峨朝北,?四周无高山阻挡,每当冬至时节,朔风南下,?寒流肆虐,直往人的骨头里钻,是几乎将血液都冻结的严寒,?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选在这种时候出门。

    很显然,温展行不属于聪明的那部分人。

    温家的家规严苛,是以,?他和“娇生惯养”这四个字没有半点沾边的地方。

    他自幼习武,?身体比寻常人要好得多,?但这也不代表他全然不怕冷。

    镇峨的城门高且窄,上面除了一面迎风而动的旗帜以外,没有任何遮挡,风大得出奇。

    温展行坐在矮墙的缝隙间,?风沙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拢了拢衣襟,?晃晃快冻僵的双腿,侧头打了个喷嚏,?暗自估摸着时间,?算来酉时应该也快到了,怎么那两人还没有来?

    他望着天际一端、被流云所遮蔽的日光,?明明是模糊不清的,可他还是觉得刺眼。

    于是温展行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解下绳扣,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剑鞘是紫檀木所制,外薄中空,?他垂眼看了看,指节抵在剑格处,稍稍用力,将清阳剑向外顶出几寸,华光四溢,露出温润的锋芒,恰如杨柳俯首蹚入湖泊的苍翠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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