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2(1/1)
“恨是我的,痛是我的,血是我的,我欠的人命债也是我的。”
“我不遮不掩,你要问,我就和你说——”
他挥了挥金箔纸钱,让它在风中尽情燃烧,柔软易碎的灰烬从火焰中飘零,有些向上飞去,或许是应了皇帝的愿,传达给了上苍,有些则向下落去,被粘稠的血液一沾,就牢牢地钉在了上面。
“我永远不会忘记沉云阁遍地的横尸。”他嘴唇一翘,笑了笑,“我的师父,我的师姐,那些我所要好的同伴们,都死在了那个忘恩负义的人手底下。”
“无论是谁,是太子,是皇帝,是天上的仙人,是武功盖世的大侠,是年幼的孩童,是孱弱的老者……”聂秋说道,“只要挡在了我面前,我便杀了。”
此仇此恨,永无消散之日。
对于他来说,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火舌张牙舞爪地舔舐着聂秋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待到要燃尽的时候才松开了手,让它随着卷起的微风飘走,逐渐消失不见。
长达两百零三个字的祭词被这个年轻的祭司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每一步,每个动作,都精确无误地按照了祭天大典的流程进行,不远处的老祭司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到:天相师的卜卦果然准确,这个人确实是适合当祭司,更何况他也勤奋刻苦,将祭天大典的流程记的如此牢靠,这大概只有演练了无数遍才能达到这样的结果。
这是多么虔诚啊。
要是虚耗能听见他的心声,一定会忍不住发笑。
然而它是听不见的,这个人面牛鼻的恶鬼悬在空中,手中的折扇哗地一声展开,厉鬼尖锐的笑声和铜铃声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它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个临危不惧的年轻人,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是舒展了眉头,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抹掉了将聂秋脖颈勒出血的荆棘。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虚耗缓缓说道,“既然你要活,要斩尽面前险阻,那就避不过头顶上的天道。你保住了步家的魂魄,守住了霞雁城,就是触了它的霉头,它要你死,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更何况你早已死过了一次,就更加有违天道了。”
“我是步家所供奉的恶灵,理应镇守步家百年兴盛。”
“我不怕神仙,也不怕什么劳什子的天道,和你相同,挡在我面前的东西,我不管它们是什么来头,都会被我清扫干净。死了就死了,反正我早就死过了,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那样来得更痛快!”它说到此处,忽然畅快地大笑了几声,“天道不灭,我心难消。”
“聂秋,去摧毁天道罢。”
虚耗从空中落下,站在聂秋面前,手中重新合拢的折扇指向朗朗乾坤,“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清清白白,也不需要故作虔诚——你只用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已经和天道对抗过一次了,就在那个雨夜中。
不,还有更多的时候,他在三壶月带来的烈火焚心中强忍苦楚。
聂秋抿了抿嘴唇,却还是不着急回答虚耗的问题。
若是徐阆知道了,又或者是谢慕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骂上一句“疯子”。
而步尘缘,或许她会说,你理应去,因为你就是步尘容找到的那个逆转天命的法子。
虚耗发觉他迟疑,也不急着讨要这一个答案,说道:“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要是你不答应,我也不会为难你,毕竟他们几个都认可了你是步家的一份子。要是你想要答应,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我就在铜铃中。”
它说罢,旋身消失在了空中,地面上血液汇成的纹路也随之消散。
聂秋顿了顿,解下了胸前的铜镜,跪坐在软垫上,镜子平放在地面,面朝苍天。
鼓声渐起,身着高雅服饰的宫廷舞女们涌了上来,将圆台严严实实地围在了中央,有手持瓜果的,有手持粟米的,甩袖扬裙,边唱边跳,祈祷来年丰收。
这后面需要他的地方就不多了,顶多也就只有收尾的时候需要他出面。
聂秋垂下头,一颗一颗地拨动着手中的檀木珠子,嘴唇微动,假装应和着她们所唱的词,心绪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忆总是在不经意间上涌。
撕裂的伤口止住了血,结了疤,但那层壳褪下后,还是会留下点印子,就算是生在后背这样的地方,虽然自己平日里看不见,却不代表它不存在。
特别是当回忆翻涌的时候,每每回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情,脊背上那道狭长的刀伤就会隐隐作痛,好像是刚刚才留下的伤口,又好像是被人重新用刀刃沿着伤口挑开了。
聂秋拨着珠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片刻。
从肩膀到腰际那一线的肌肉隐隐作痛,刀口的铁锈味混着鲜血的气息袭来。
他这几年来不常回忆那时候。
最多,也就只有在霞雁城的第一天夜里梦见了刚到沉云阁时发生的事情。
聂秋是不怕回忆往事的,他早就能够坦然面对了。
他只是怕自己只是偶然想起一幅画面,甚至只是一句话的时候,由此而牵动更多的回忆,一层又一层,一缕又一缕,绵延不绝,无休无止,从而无法从过去的泥沼中抽离。
对于他而言,牵动沉云阁回忆的开端是……
第55章 旧事
时至立夏,?万物繁茂。
空气中弥漫了一股不散的水汽,混着逐渐攀升的温度,压得人心里烦闷。
聂秋焦躁不安地扯了扯肩上的行囊,?眉头微皱。
侍从将他送到山谷的口子处便离开了,前面险态横生的路只能由他一个人走。
他年仅十岁,在聂家生活了七年,?此前从来没有去过远地方,更别说是孤身一人了。
在聂家,聂秋的头上还有三个兄长,?为何偏偏是将他送了出来?
就因为他五岁那年的惊世一卦吗?
聂家家规严苛,?聂秋从小学习诗书礼仪,?尽管心有不满,却也只能咬着嘴唇不吭声。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现在一脱离了侍从的视线,只身走入了山谷中,聂秋内心的怨愤就愈发强烈了。
地上有破土而出的树根,?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被绊倒。
他垂下头,拉着肩上的行囊,?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去,时不时踢开脚边的石子,?听着圆润的卵石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这才感觉心情好了一点点。
谷内很清净,聂秋走了一段路都没有听见喧闹声,?只有虫鸣鸟叫声萦绕在耳畔。
大概是因为太清净了,好像这山谷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
所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怀念家里。
然而聂秋也清楚地知道,?他是没有退路的,他已经十岁了,是赫赫有名的聂家人,?不可能想着要退却的时候就退却,想要和人撒娇的时候就去撒娇。
这么一想,胸口就开始闷闷地有些胀痛感,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不远处就有人打断了他的思路。
“嘿!”
一个年龄和聂秋相仿的男孩从树后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两片叶子。
聂秋停住脚步,打量着面前的人。
男孩身着浅蓝色的服饰,上面纹有浮云的图案,是对应了“沉云阁”这个名字。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弟子吗?”
“我叫聂秋。”
“我是‘汶云水’师父座下的弟子,排行第五,大家都叫我汶五。”
他说的大概是他师父为他取的名字。
聂秋点了点头,并不想过多与他攀谈。
在来沉云阁之前聂迟就和他说过了,收他为徒的是号称“裂云刀”的常灯,而不是“汶云水”,既然他和汶五并未拜师在同一门下,那也没必要特意和他打好关系了。
“你的师姐是‘红雪艳梅’殷卿卿,想必你一定知道了。她现在不在谷中,所以没办法亲自来接你,师父看我和你年纪相仿,就叫我来了。”
“聂秋,你是常灯师父座下的第二个徒弟,”汶五一边领着他向谷内走去,一边有些羡慕地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不会再收徒了。”
他们绕过一座巨石,走进了竹林中。
这种隐于深山的门派,多多少少都会借助地势来设置一些机关,只有门派中的少数弟子知道如何走,就是为了防止有心怀不轨的人,或者是仇家找上门来。
许是提前交代过了,所以汶五虽然不太熟练,却还是顺当地带着聂秋穿过了那片迷宫似的竹林,没有惊动任何机关。
幽静的碧绿一褪,温度明显高了许多,但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炎热得叫人心烦。
面前是大大小小的院落,错落有致,涂着了一层白漆,顶上是浅青色的瓦片,并不奢华,却也不寒酸,倒是显出了种简洁朴素的美感。
“对了!”汶五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
聂秋循声看过去,然后便发现他的脸颊被自己的视线一扫,竟然变得越来越红。
汶五的手指在脸上胡乱摸了两下,从下巴摸到了鼻子,这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师父和你师父关系也很好。师妹,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师兄商量……”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