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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玠缓缓坐回原处。
杜琰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掩去情绪,开口道:“你是要去新淦?”
枣玠点点头。
“说话!”杜琰命令道。
枣玠吓得喃喃出声:“是……”
“去做什么?”
“卖、卖胭脂……”枣玠见他如此严肃,如审问犯人一般,丝毫不顾两人旧情,心里不知是慌张,还是悲凉更多。
杜琰看他那怯懦模样,不禁用手揉了揉眉间。
枣玠只道自个儿惹恼了他,吓得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却没留意,杜琰捏着眉间的二指,悄悄拭去了眼角泪珠。
“新淦闹匪寇,莫去。”杜琰轻声说着,语气也变得柔和。
枣玠哪敢说个“不”字,只能点头,嘴里也不停着:“全听大人吩咐。”
“你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
“先前在濯阳……做何营生?”
“卖胭脂。”
“可有房产畜力?”
“没有。”
杜琰一一如实写了。
“上前来。”
枣玠听从吩咐上前。
“这里边是你那过所,还有一些其他过关所需物件,莫在外边就拆开,小心弄丢了。”
枣玠接过那纸包,杜琰也紧紧攥着,似乎不愿放开。
“大人,小民……”
枣玠就近在眼前,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喷在他脸上。
杜琰猛然醒悟,松了手。
他笑了笑,做出那和善表情,想要说什么,却又住了口,只是面上笑着。
枣玠微微欠身:“告辞。”
出了衙门,才发觉出了一身汗。
许是天气太热。
他回到临时医棚,坐在自个儿床上拆开纸包。
也不知杜琰要让他去哪儿。
如今杜琰已经是掌管一郡事务的大官,也会用那官威压他了,丝毫不念着两人旧情,对他也这般凶狠。
也许那旧情,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杜琰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骗他钱色。
他取出过所,见上边写着宛陵二字。
宛陵在何处?听这名字,应该也是在荆扬两地。
纸包里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和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枣玠二字,一旁绘着荷花莲叶纹。他看着那莲纹,不禁皱眉拆了信,见里边写了满满七八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心惊。
这字与画,都出自杜琰之手。
这些记忆,和着那刻骨铭心的爱恋,一齐深埋在他心里。若不是今日相见,他都快忘了杜琰的模样。
那信纸密密麻麻,他看着便头疼,索性扔在一旁不看。
又拿过那布包,一层层剥开,发现里边竟包着许多碎银两。
枣玠立刻将布缠上重新包好,又斜着眼睛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暗自松了口气。
这钱来路不明,就此收下又如何使得?
他想还给杜琰,可那杜琰如今是太守,他哪能轻易见得。
更何况……他此时极缺银子,这袋碎银子正如雪中送炭一般。
莫非那信中有写这银子用途?如果是杜琰暗中托他转交给谁,却被他自个儿用光了,他可是要被治罪?
这般想着,便拿起那七八页的信纸,硬着头皮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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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杜琰的情史,他早已经忘了细节,谁知杜琰在那信竟将此事又详细叙说了一遍。
满满八页信纸,写尽他那十二前的欢愉,与这十二年的苦楚。
看着杜琰所叙当年事,枣玠心中并无波澜,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不过是俗套的故事罢了。
那杜琰还是穷书生之时,在元宵灯会上遇着枣玠,去被勾了魂似的跟着他走到巷子里。
然后便说喜欢他。
偏偏枣玠就是对这类憨直少年没有办法。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眼前不禁浮现张涣那副固执黏人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柔情。
熟稔之后,两人常常夜半幽会。杜琰喜欢用那墨笔,在枣玠白皙的腕子上绘那花鸟图纹。他也觉得那图纹好看,便向他学了绘制方法。
两人没有纸,便在胳膊上相互画着。枣玠初学之时,画得一团糊,有时干脆将杜琰整个手臂都涂得漆黑。杜琰便会佯装生气,与他笑闹。
这么想来,如今他那吃饭的手艺,也是杜琰教给他的。
再后来,他们偷偷到城郊空屋,脱了衣裳滚作一处。
杜琰也是什么也不会,枣玠便用尽手段技巧,让他舒爽、成瘾。
让他……更喜爱他,更离不开他。
杜琰也与他说,等做了官,有了收入,便买下他,救他出苦海。
枣玠将自个儿攒的赎身钱都给了他,用作去长安赶考的盘缠,等他衣锦还乡。
他等了许久,每夜被人压在身下的屈辱与痛苦,要比往时多上百倍。
他咬牙等着。
杜琰终是骗了他。高中之后,杜琰娶了那刘员外的女儿,转头便装作不认识他。
一句解释也没有,连面也不让他见。
他知自己成了他的累赘,成了他难以启齿的人生污点。
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
此时再回顾,心中却只剩淡淡的疤痕。
只是有些心疼那打了水漂的银子。
这袋银子便是杜琰还他的……?
枣玠看着信中所写,杜琰还再三保证,这是他日常吃穿用度偷偷省下的,不是那拨付财政的官银,可放心使用。
他只道杜琰做了官,自然是不差银子,怎还会过得如此拮据。
杜琰信中写了十二年前绝情之举的缘由。涉及朝中利益勾结,他不便多说,只说是受了威逼利诱,与那刘员外结成亲家。
这十二年来,每走一步都受人指使,一举一动都遭人监视,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得安生。若是逃了,十年寒窗便做了废,他如何甘心?可一旦入了局,便只能做那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写自个儿苦衷,并不是为求得原谅,只是给自己心里一个安慰。若是枣玠看了,知道他也因背叛之举受了报应,能因此畅快一笑,便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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