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紫藍蝴蝶（8）(2/2)
乡镇不大，街坊邻居皆熟识，前来接客的司机大哥一眼就认出徐丹颖来，「回来了啊，怎麽愈来愈漂亮了。」徐丹颖笑着说没有。「这次也是自己一个人啊？妳爸呢？」
在山上这几天，徐丹颖睡得很好。清晨就陪着徐林昭到农田帮忙，下午祖孙就一起睡回笼觉，日子太惬意了。
当晚，徐丹颖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饭后徐林昭还切了苹果，她肚皮都圆了。
儘管没人在家，却满屋子温馨。
「奶奶！」
徐丹颖自小和两老生活，知道她的性子，反而转头说服徐明远。
当时徐林昭第一次见她，「温桐，妳爸妈这名字取得真好。」
徐丹颖看向车窗外转瞬而逝的绿意，「可是人总得活下去。」
但温桐不是。
徐丹颖在石碑面前站了一下，低下头便瞄见程寻留的那块红印，她下意识的揉了几下反而弄巧成拙。她有些气恼，最后喃喃自语道，「妈，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我不知道如何定义好坏的人。」不确定该逃，还是留下。
对方沉静几秒，话筒传来哼笑声，「想，想得一夜都没睡。」
「医院很忙。」
「累不累啊？」
司机大哥感叹，「妳奶奶这辈子也算值了，儿子出息，孙女漂亮还孝顺，后半生可以说是无忧无虑。」
她想了想，「我跟爸还好。他一直都很努力工作，救了很多被疾病缠身的人，也让我和奶奶过着无忧的生活。他忙完就来看妳了，妳千万别生他的气。」
徐丹颖皱眉，平时除了程恩渝没人会打给她，不过这一大清早，夜猫子估计才刚睡去没多久，她担心發生什麽事，连忙接过手机。
到家时，屋内一片灯火通明，后院冒着白腾腾的烟。
冬日夜色降得快，徐丹颖最后在一片山林中找到那块刻着名字的小石碑温桐。看似随意的安放，却是这座城镇最后收起光的地方，她将手上的野薑花放在石碑前，双手合十的站在她面前。
「不累，我喜欢坐车。」
司机大哥应声缓下车速，徐丹颖开了车门，一脚踩进泥壤，她徒手摘了两三束薑花，花朵的馨香沾满了鼻尖。她顺手脱了毛衣，将野薑花包在裡头怕弄髒司机的车。
「对不起，中秋节时没能来看妳。」
都市虽繁华，却也空洞。
「你们一个一个都不在家，我去住有意思吗？我一个人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比去你们那更舒适。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也不是住你们那，就能活得比较久。」
徐风去世后，徐明远劝过她搬去和他们一起住。
同时，徐林昭从屋内拿着她的手机走出来。「丹啊，你的手机响了。」
大黑是一条上了年纪的长毛土狗，知道徐丹颖走之前一定会压着牠洗澡，当天就躲得不见纵影，徐丹颖花了半小时才逮住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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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丹颖放下行李，抱着野薑花往山裡走去。
徐丹颖碰了碰怀中的乳白色花瓣，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她不清楚真实度，只是身边的人都这麽说，她也就跟着信了。
徐林昭见她隻身回来，默默叹了口气，见孙女笑得开心也不想破坏气氛，抬手拍她肩，「奶奶可是从早上就炖了鸡等妳回来，还煮了妳最爱的鲜鱼汤。开饭吧，凉了就不好。」
她去了一趟厕所，擦去腿间的湿润，發现程寻在她脖子上又留了痕迹，她只好扯下髮圈，用头髮遮住。
徐丹颖摸摸牠的脑袋，「奶奶呢？」
「我们徐家啊，各个基因好，身强体壮，妳看妳爷爷不也活到快九十吗？妳是徐家人一定也能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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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丹颖展颜朝老人家跑去，徐林昭站在玄关，有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二十多岁穿着白裙的温桐，气质乾淨的像是盛放的桐花。
在这裡，徐丹颖没有秘密，这个城镇的所有人都知道，徐家那位漂亮的太太生下女儿没几年就过世了。
白桐镇。
徐林昭终究是上了年纪，没有力气追着大黑跑，都是徐丹颖代劳。
爱她的人，又走了一个。
徐明远当时冷看她一眼，转头对徐林昭说：「妈，妳要是改变主意随时跟我说。」
「差点忘了，妳妈最喜欢野薑花了。」
她伸手去推门，馀晖落了满屋，空气漂浮着徐林昭长年用来揉腰的凉药味，和热腾腾的白米香。
徐丹颖没应声，视线落在开了满山坡的野薑花。「叔叔，你可以停一下车吗？」
徐林昭是徐丹颖的奶奶，爷爷徐风在徐丹颖上大学那年高龄病逝了，心脏衰竭，算得上是喜丧，可是徐丹颖还是好难过。
「妈。」
之后，徐丹颖一有空就自己搭车回来陪她，路途奔波，徐林昭让她久久来一次就好。她总说没事，这裡才是个家。
眼前是一栋矮房，石泥砖瓦，牆上有着年岁的裂痕，外头安置着简陋的洗手槽，连接山上流下来的清水。
「嗯。」
她八十多岁了，除了上了年纪的老毛病，面目倒是神采奕奕，这是徐丹颖佩服的地方，她偶尔在徐林昭拍背哄她睡时有感而發，「希望我老了也跟妳一样有活力。」
「洗了澡，身体乾淨了才有朋友找你玩啊。你不是喜欢上面那户人家的小白狗，你这麽髒，人家肯定不理你。」
什麽都没变，却也什麽都变了。
司机大哥自后照镜看她一眼，意外發现她脖子上的痕迹，在徐丹颖看过来之前仓促的转开目光，开动车子。「才多久没回来而已，怎麽就跟观光客似的。」
从有记忆以来，徐丹颖就在这个乡镇生活，依山靠海，以及满遍的桐花。
回校当天，徐丹颖也是清晨就醒，嚷着不想回学校，徐林昭笑她孩子气，说归说，她还是老实的收行李，期盼寒假快点来。
徐丹颖直到下车都还想不透自己为何和程寻重新联繫，她看着手机多出来的联络方式，总觉得事情会一發不可收拾。
大黑叫了几声，屋内马上传来徐林昭的声音：「丹丹回来啦！」
徐林昭住的地方人烟稀少，附近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剩下的都是草林树间，平时游客也不会来这裡，生活清幽安静。
所以必须破坏一些东西。
司机大哥忽然感叹，「这几年来这的游客是变多了，生意确实不错，就是环境也变糟糕了，推这政策也不知道是好还不好。以前习以为常的风景，现在每天都在少，真怕十年后这裡也什麽都不剩了。」
徐林昭在壁炉内放了木材添暖，徐丹颖懒洋洋的趴在地毯上玩拼图，而大黑就在一旁甩着尾巴捣乱。
徐林昭笑着说她傻。
车站外是前些年说要拓展地方观光而铺好的彩色石砖块，冰冷的空气染着土壤味，老旧的街道，白板红字的小摊贩。
徐丹颖下了车，听见门口有动静的大黑龇牙咧嘴的自后厨房跑出来吠叫，看清是徐丹颖后，尾巴立即摇成了螺旋状。
见对方迟迟没说话，她打趣，「还是我不在，想我了？」
「喂？怎麽了吗？」她柔声带笑，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手搓着大黑的毛，习以为常的问，「这麽早打来，是不是还没睡？」
搭车的前几个小时，徐丹颖的例行公事还有一项替大黑洗澡。
「想顺路去看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