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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臣妻是个明白人,直接揭了脓疮表皮,暴露内里不堪及腐臭。她让微臣知道,什么才是读书人的浩然正气和大智慧,什么才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微臣一度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她说,微臣不是不知,而是想要假装糊涂。微臣看着娇妻稚女,老父忠仆,再思及皇恩,终于明白,是微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辜负了读书人忠直清朗之名声,辜负这许多年来读的圣贤书。

    微臣不配在殿前讲经,不是真孝义,不是真爱妻女,微臣不过是个贪图安逸享乐的俗人小人罢了。自己立身不正,何以管教他人?为人师表?

    幸好尚未铸成大错,还有机会可以弥补。故此,微臣悬崖勒马,留下放妻书与析产书,入宫向陛下请罪。家父年迈体衰,多年重病,糊涂短视,惶恐如鼠,那时之怨怼只是因为疼爱微臣罢了,其余时候并不敢不敬违逆陛下。

    微臣恳请陛下放他一条生路,所有罪责皆由微臣一力承担。求陛下成全。”

    裴融额头触地,有诚心知错认错之意,却无谄媚无骨之姿。

    皇帝缓缓道:“娇妻稚女,御前讲经,得封侯府世子,人间的荣华富贵,读书人的终极荣耀,都在你跟前了,你竟然舍得?”

    裴融淡淡一笑:“陛下,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有可为,有不可为,微臣舍得。”

    皇帝问道:“舍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舍去俗气私心中最为浑浊之处,得到读书人之骨气,儒家之道。”裴融笑容不改,眉目舒朗。

    皇帝默默注视他许久,淡淡地道:“知业呢?”

    裴融道:“微臣事后打探,只知他回了二皇子府。”

    涉及皇子,就很敏感了,皇帝及时止住不再往下细问,打发他回去:“你且退下罢。”

    裴融沉声道:“陛下不治微臣之罪吗?”

    皇帝冷笑道:“袁宝来不是帮你说情,将朕架起来了么?这天下间,背里骂朕的人不止你父子二人。除了咒骂怨恨,还有许多人想要朕赶紧死掉呢!朕圣明,那些人尚且不曾千刀万剐,追究你父子二人做什么!”

    裴融神色复杂,起身整理衣冠,一丝不苟三拜九叩,严肃端穆:“谢陛下恩!陛下圣明,实乃黎民百姓之大福。裴融愿为陛下赴汤滔火,在所不惜!”

    皇帝知道这骨子里隐藏傲慢的年轻人,至此是被自己真正折服了,胸怀之中难免生出冲天豪情壮志,朗声道:“朕,生为天子,便当为天下黎民谋福祉!裴向光,你等着,朕要打造一个百年盛世出来给你们看!朕未老!”

    裴融一揖到地:“陛下春秋正盛,正是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最好时候,当然未老。”

    皇帝激动地抚了抚胸,按捺住澎湃的情绪,威严地道:“罪臣裴融,回去听宣!”

    这就让人很难受了,有道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是死是活给个准话,也好让人不作多想,直接认命。

    能一次办好的事,偏要留这么个尾巴,是真折磨人。

    这便是帝王心术。

    裴融心中明白,默默磕首退下,行到门边再回头,欲言又止,忐忑离开。

    皇帝看得清楚明白,将手插在袖中,得意洋洋地道:“袁伴伴!出来!”

    袁宝来捧着一盏热茶出来,笑眯眯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朝殿门处呶呶嘴,说道:“你觉着朕是否降服这小子了?”

    袁宝来佯作惊讶:“陛下不是早就降服他了么?不然他能这么老实地给您认错坦白?这是又怕又敬啊!”

    “何以见得?”

    “因为怕,所以才会有怨,因为敬,才会主动坦白。诚惶诚恐,不外如是。不然谁知道肚子里头作的什么文章?哪怕就是将心肝剖开,那也看不出来啊,是吧,陛下?”

    袁宝来笑呵呵的,很自然地替皇帝捏起了肩。

    皇帝笑骂:“你这老滑头,要论会讨好,谁也不及你。”

    第451章 润润嗓子再哭

    袁宝来殷勤笑道:“陛下英明,就算老奴会讨好人,也是因为陛下宽容,换作旁人,只怕要嫌老奴愚钝呢。”

    “你愚钝?老奸巨猾就是你!”皇帝轻捋胡须:“去查查那个叫知业的,去了哪里,具体又是怎么回事。”

    袁宝来应下,给皇帝捏了肩膀又捶腿。

    皇帝默然半晌,轻嗤:“要说这裴向光,是真迂腐。那知业手中握着此等要命的大事,他竟不斩草除根,却将此人送交王氏,也真是……”

    袁宝来笑道:“是以陛下让他教书讲经,最为合适不过。迂腐是真迂腐,却也说明此人记情记恩且厚道。王氏于他有恩,知业救过他的命,倘若为了“也许会”就取走人命,实际也真是冷情冷心。”

    皇帝轻轻点头:“虽不能杀伐果断,却也光明磊落,可以倚重。你去查知业此事,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

    裴融并不知道皇帝和袁宝来的谈话内容的,出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湛蓝的天空长舒一口气,然后就是高兴和轻松。

    无论如何,这个隐藏的危机是解决了,即便会失去爵位和御前讲经的差事,那也值得,一家人好好活着最重要。

    他没有骑马,放松缰绳任由马儿漫步归家,他自己轻轻松松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着秋日斑驳的树影、往来奔走的行人、热闹叫卖的小贩都分外喜人。

    白云巷口,有裴家小厮愁眉苦脸地蹲在墙下发呆,见他来了才算活过来,飞奔上前的第一句话就是:“世子您可回来啦!老侯爷差不多要把家给拆了!”

    小五一听,忙着催促马儿赶紧回家,人和马往前跑了一截才发现裴融没跟上,少不得奇怪:“世子不急么?”

    以往听到老侯爷的事,不是跑得飞快?今天怎么不动了!

    裴融背负双手,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迟些归家天不会塌下来。”

    小五颇为赞同:“那是!老侯爷顶多把主院给拆了,咱家修房子的钱还是有的,对吧?世子爷?”

    小厮吓得,总觉着小五胆大包天,竟敢说这种话。

    裴融却是不以为然,甚至回过身去,和四一书铺的黄掌柜打了个招呼,又帮一个邻里小孩捡起掉在地上的竹蜻蜓,冲着带孩子的老妪笑了笑,温润得很。

    回到家中,廖祥激动得很,想了又想,却只挤出一句:“世子回来了!回来就好!”

    裴融微笑点头:“你辛苦了,我去后院看看。”

    “嗳!”廖祥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吩咐一个小厮:“去禀告老侯爷,世子回来了!”

    “不用,且让他再急会儿。”裴融笑道:“吃过苦头,才知珍惜。”

    “嗳!那是!”廖祥响亮地应了一声,跟着笑了。

    安乐侯已经哭得不能动了,半死不活地坐在门前廊下喘一口气抽一抽,原本松弛耷拉着的眼皮此刻肿成了鱼泡泡,手里的帕子也是饱蘸着泪水,沉甸甸湿漉漉的。

    李姨娘不知去了哪里,唯余一个丹云陪同在侧,悲苦哀叹,慌慌张张。

    一主一仆都是凄凄惨惨,悲悲凉凉,有人进去都不知道。

    br/>裴融看到这副模样,忍不住长叹:“父亲何必如此!”

    安乐侯看他一眼,小声问丹云:“我好像听到世子的声音……怕不是我儿已经死了,游魂归家?”

    丹云想笑又不敢,脸憋到扭曲,忙忙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世子回来了!”

    裴融点点头,命丹云退下,蹲到安乐侯面前低声道:“父亲。是我活着回来了!”

    安乐侯扭着头,耷拉着唇角,可怜又委屈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嗷的一声哭出来,死死揪住他的衣角喊道:“融儿!是爹错了!爹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不要任性,千万好好活着啊!若咱家真是要死一人,且让我去!你活着!”

    裴融轻拍安乐侯的背脊,将人扶起送入房中,找人送水洗脸。

    李姨娘慌慌张张赶过来,小声解释:“侯爷不要妾身伺候。”

    原以为这位严肃冷淡的世子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不想裴融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就退到一旁示意她上前伺候。

    李姨娘连忙精心照料安乐侯,不时偷瞟裴融,总觉着他哪里不一样了。

    安乐侯缓过气来,抓着裴融的手问长问短:“陛下没有怪罪么?去把萱萱母女接回来啊!我错了!”

    裴融道:“不急,陛下让我们在家中等着。旨意下来再去接人不迟。”

    安乐侯原以为已经逃过一劫,听到这话立刻又吓得咬着袖子抽凉气,眼珠子跟着往上翻。

    裴融好笑又可怜他:“陛下宽厚,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可能爵位没了,差事没了,那咱们有家有产业,也饿不死,还能活得不错。”

    听说不用死,安乐侯一口气缓过来,跟着听到可能失去爵位和差事,又难过后悔得要死:“都是为父的错,都怪为父……”

    裴融并不劝他,只递了一杯清水过去:“润润嗓子再哭。”

    安乐侯恼羞成怒,挥开他的手:“你个不孝子!”

    裴融笑笑,坐在一旁命人送饭过来,先问安乐侯吃不吃。

    安乐侯别扭:“我吃不下!”

    裴融就不管他,埋着头自己吃得欢快淋漓,吃饱了抚着胸口道:“能够活着吃饱饭,吃好饭,真好!我走了,父亲好生歇着。”

    “你要去哪里?不许去!”安乐侯只想儿子就在自己面前守着才安心。

    “我累了,才经生死大事,父亲不心疼我么?”裴融长身而立,语气和表情都是温润的,内里包含的意思却很硬。

    安乐侯一时之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能寂寞摆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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