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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时间,让段路昇的面庞多了些成熟,眼底闪着冷冷的暗光,下巴是刮完胡子后又淡淡长出的青色胡渣。

    他还没来得及再细看,便被段路昇推着往后踉跄了几步,听到他说“还有没有规矩”,一瞬间忽觉心跳剧烈,肋骨处的旧伤似有复发的迹象,呼吸也困难起来了。

    “少爷...”琛叔上前来扶他。

    几天前,琛叔告诉他,段路昇本已计划周全,甚至已安排好了飞香港的私人飞机,只等一个爆炸销毁身份,然后重新开始。

    “二爷失忆后,所有计划都搁浅了。”

    段轻言才知道,段路昇失忆最严重的时候,是他甚至忘了怎么吃饭写字。

    “那时候,二爷几乎是从零开始学习。后来记忆慢慢恢复,渐渐能记起以前一些事,记起你是大太太的养子。”

    段路昇失忆的时候,琛叔动用段君山的人脉,将他藏于一个私立医院里,开始了长时间的康复训练。

    “何至于此?”段轻言已是泣不成声,“段家何至于此?”

    “前有宋仁,后有周海,梁公下台后,段家成了众矢之的,二爷只能这么做。”

    段路昇记得段轻言是沈素心养子,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死,你为何要瞒我?”段轻言问。

    “若是当年我告诉少爷,二爷没有死,但却失忆了,被围困在上海,你会如何?”

    “我会回去找他。”

    “这就是为什么要瞒着你。”琛叔说,“若是让二爷知道我放你回去上海那人间地狱,我便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如今面对着段路昇冷淡的眼神,段轻言只是轻轻推开琛叔的搀扶,尽量用冷静的语气来掩盖支离破碎的心,他往后退了几步,朝段路昇微微颔首,说:“二爷,是我失礼了。”

    段路昇蹭过他的肩膀走开时,似有一阵疾风带得他身子晃动起来,让他不受控制地往后跌了几步。

    他用尽所有青春,将段路昇刻进他的灵魂里,如今一朝被剥夺爱的权利,终成了没有魂魄的躯壳。

    第52章

    琛叔告诉段轻言,根据医嘱,二爷的记忆恢复需要循序渐进,不宜一次灌输太多过去的事。

    段轻言问,段路昇的记忆恢复了几成。琛叔说,段路昇醒来时,只记得自己还在教会学校读书,甚至不知老爷太太已死。

    似有千足虫在心头爬行啃噬着,段轻言想挠不能挠,想哭也无济于事。他明白段路昇的路比他的要难走许多。

    老爷死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大哥害死了他的亲妈,又想害死他。段家一朝倾覆,他被迫更替身份,远走他乡。如今又失了记忆,成了无根的浮萍。

    “上海停火后,我告知了二爷段家如今的境遇,二爷知你在此,便要求立刻来香港,我原以为他是想起来了……”琛叔叹息道。

    段路昇来香港的第一个晚上,就要求琛叔将三楼的房间整理出来给他住。

    “二爷,三楼如今是言少爷在住……”

    “我是记不得一些事了,但我脑子没坏。大太太在的时候,他的地位尚且不够住主卧,如今我回来了,要他一个房间不过分吧?”

    段轻言端一杯水坐在一楼客厅,听着楼上传来的争吵声,嘴边不禁溢出一丝苦笑。段路昇的心智,如他的记忆一般,停留在了任性的十来岁。

    手杖急促的嗒嗒声和沉闷的脚步声一齐下了楼来,段轻言偏过头,便看见站在楼梯口盯着他看的段路昇。

    他如今只庆幸段路昇人还是完整的,至于失忆的事,他决定先不与这个心智小他好几岁的人儿计较。

    “是谁把你捧到这般地位?”段路昇的眉眼皱得有棱有角。

    “二爷若是喜欢我那间,”段轻言放下水杯,不紧不慢说,“可以来与我同住。”

    段路昇霎时没了话,手杖触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已经来到段轻言身边。

    段轻言刚准备站起,段路昇已先他一步,将他一胳膊拉起,要他贴近自己。

    “你这话是何意?”段路昇颤着声音问。

    “算算时间,哪怕二爷现在只是上学堂的年纪,”段轻言站稳了身子,抬手替他抚平翘起的衬衫领口,然后说,“心里也该有我了吧。”

    似是被看穿了心事,段路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在柔软的欧式沙发椅上。

    “轻言说笑的,二楼的房间给二爷收拾好了。”段轻言往楼梯口走去,忽而回头道,“对了,二爷不在时,是我替二爷看了家,要一间主卧不过分。”

    夜深时,段路昇进了他的房间,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压在床上。

    一切如段轻言所料。

    “我跟你表白过?”段路昇煞白了脸色,眼神却恶狠狠剜着他。

    洁白的床单上,一双人儿在用眼神彼此较量。

    “二爷做的,可不止表白。”段轻言痴痴看着他,眼泪却兀自涌出,淌向白皙清瘦的脖颈。

    泪水渗进段路昇的指缝间,令他一下松懈了力气,他松开段轻言的颈部,粗糙的手心往下摩挲,摸到了一条细绳一般的东西,食指勾着绳子往外挑,带出一个扳指。

    在月色中看清了扳指,段路昇眼里多了几分错愕,几乎是一瞬间,他将段轻言从床上捞起,手心抵住他的腰,将他贴合了自己,凌厉了眼神问道:“老爷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自然是二爷你给我的。”段轻言回答他。

    “撒谎!”

    随着段路昇的松手,段轻言跌回床板,包着骨骼的瘦弱身躯似要散架,令他霎时全身无力,唯有冰凉的眼泪不断滑落。

    “撒谎!这扳指是何等珍稀之物,我岂会随意送与你?”

    段轻言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的皮肤突然被磨得一阵生疼。

    段路昇竟这么,生生扯断了这根细绳,将扳指讨了回去。

    段轻言眼底温度散去,身体登时僵硬了,顾不上疼,猛地伸手将那链子扯回来。

    段路昇面孔骤冷,抬头看向段轻言,刚要说些什么,却已挨了他一记耳光。

    “你不是他……”段轻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扇完段路昇一巴掌的手心麻得失去知觉,“你滚,你给我滚。”

    段路昇平白挨了一耳光,却惊觉自己一句教训的话都说不出,好像潜意识里的自己也觉得该受这一下。

    随后段轻言一蹬腿,将段路昇踢下床去了。

    此事之后,段路昇再不提换房间的事,段轻言也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失忆的人太严苛了些,第二日一早就让林婶送了药膏到段路昇房间。

    琛叔白天见着段路昇脸上赤条条的巴掌印,一下没忍住笑,让段路昇的脸色更黑了些。

    段路昇回来后,段轻言每晚都在被窝里流泪,但第二天见着段路昇,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琛叔劝他说:“你就当二爷还是个孩子,别与他一般计较。”

    “我不与他计较,我就对不起以前的二爷。”段轻言想起段路昇扯断的那条绳子,气得脸色发白。

    如今绳子是戴不回脖子上了,也为了提防段路昇再次侵犯,他只好将扳指藏进了衣柜深处。

    面对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段路昇,段轻言各方面都尚未做好准备,段路昇如今的状态不好直接接手段家生意,段轻言只好让琛叔带着他一步步学习。

    已到先前约定好的去福利院办领养手续的日子,段轻言却忽然犹豫了。段路昇回来了,此事于情于理他都应与段路昇商议,只是如今的段路昇只让他觉得陌生,想了一晚上,他决定先斩后奏。

    “若是以前的二爷,定会理解支持我的。”段轻言这么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段轻言的反常,段路昇也看在了眼里,比如段轻言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只在房间活动,两人在客厅碰上面时,段轻言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一个养子,好大的脾气。”段路昇对琛叔说。

    “二爷您赶紧想起来吧,言少爷属实太辛苦了。”琛叔喟叹道。

    “你说我跟他是公开的伴侣关系……”段路昇低头哂笑道,“琛叔,我看你是误会了,我确实是喜欢他,但是我必不可能将老爷的扳指也给了他。”

    段路昇说:“这不是我。”

    段轻言通过琛叔的复述听得段路昇这番话,眼皮子都不带眨的,只盯着手头的账本看,淡淡说:“这确实不是他。”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爱上他。段轻言心想。

    第53章

    夜间睡不着时,段轻言常常独自坐在阳台边上,背抵着落地窗,整个人在月光里浸了个透,淹得遍体通明。香港一年四季没有冷风,适逢初夏,段轻言便只着一件薄薄单衣。

    他的房间有两个小阳台,其中一个远眺是海,另一个则面对着山。

    段路昇回来之前,他总是看海,希望能看到海的尽头。段路昇回来后,他开始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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