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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国人？”苏浩尘看着孟媛媛，心里那根警惕的神经又崩了起来。

    苏浩尘感激她，可也明白，很多事情，他无以为报。

    “没洗脸吧？”孟媛媛笑着倒水给他搓了张毛巾，“脸还涂着黄色的油腊呢。”

    叶汝音心里默默的祈祷苏浩尘平安，如果他知道今日她要走，会来送她吧。他也会像母亲那样担心她，惦记着她。

    傍晚他刚刚点上油灯，孟媛媛便来了。

    “你别这么紧张。外国人里面也有好人。”孟媛媛摇头，“你这手啊，这段时间还是别乱动，胳膊好不容易长好了，你可得给我好好养着。还有，你现在太瘦了，肺里又吸过大量的浓烟，如今内脏需要调理休息。不要太操劳。你有什么要写的，你告诉我，我帮你写。”

    他左手扶着右手，缓缓的挪开了桌面，垂直下来的手腕得以稍微舒缓，减少了痛感。苏浩尘叹了口气，找了砚台将纸压住，继续练字。

    烟雾朦胧，这个城市能够得到上苍的庇佑不受战火的洗礼吗？叶汝音期盼着岚城的和平，她知道像苏浩尘那样的热血男儿一定不会辜负百姓的期望。

    “今天下班早，过来看看你。”孟媛媛一进门就看他脸色不太对。“你今天出门了？”

    “没动手，练了会儿字。”苏浩尘抿着唇，“连张纸也压不住，这手算是废了。”

    “孟医生这医术不行啊。”孟洛辰调戏着笑了笑，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等伤养得差不多了，我想去北川。”男人抿着唇，精瘦的手虚虚的撑在门边，“还是在库房门口停吧，那里人少，你记得把车牌贴上。”

    “你也真的能狠得下心。”孟洛辰看了一眼倒车镜里的男人。他戴着宽大的礼帽，留着胡子，面色是营养不良一般的蜡黄，细看之下，唇边脸颊都是伤痕。连喘息间都在不停的咳嗽。

    “噢，忘了。”苏浩尘微笑着接过她递过来的毛巾，随意抹了把脸。

    远处港口最不起眼的拐角，停着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的轿车。后车窗摇下一半，因着风大天阴，看不清车里头人的模样。

    苏浩尘关上仓库的大门，低头抵在门缝上，满是尘土的脚下，滴落了两滴晶亮的水珠，再没入尘土，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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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媛媛有些心高气傲，可是一听说是苏浩尘，便想也没想就来了。且在听了缘由后腾挪了这么个地方给他。孟洛辰直赞她义气。苏浩尘心里头明白，这里头还有孟媛媛的一些私心和他无法还清的情意。

    第二十六章

    “阿娘，保重。”叶汝音吸着鼻子，看了看众人，尤其看了一眼姐姐，抿着唇忍着泪，回头上了船。快要上到楼梯顶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快十七年的城市，整个岚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真希望这片阴郁之色能够早日散去，回复到曾经的窗明几净。

    男人略微佝偻的后背僵直了一瞬，“苏浩尘已经死了。”

    “对她来说，如此甚好。”男人竭力忍受着胸腔的疼痛，良久深深的喘息了一声，却又引发了更加剧烈的咳嗽。

    所以，阿音。忘了我吧。

    直到邮轮启航，那辆神秘的汽车才渐渐驶离了港口。

    “行了。照顾好你自己。”孟洛辰将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库房门口，看着男人下了车。他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苏浩尘，你这样值得吗？”

    这座库房良久不用，废弃很久了。孟媛媛为了给苏浩尘疗伤，让人特意整理打扫过，除了门口还有些尘土之外，靠里间隔出来的休息室和书房，都是经过严格的消毒和清理的。她还定期趁苏浩尘不在，差了阿姨过来打扫。

    “没你想的那么悲观。”孟媛媛看了一书桌的废纸，叹了口气，“等两个月，我有个学骨科的朋友来岚城，我让他帮你看看，你这手我总觉得还有救。只是我学艺不精，帮不了你。”

    “嗯。”苏浩尘对于孟媛媛一向不隐瞒，作为朋友不隐瞒自己的处境，作为病人也不隐瞒自己的病情。

    一定会的。

    “动手了？”孟媛媛神色严肃的伸手去探苏浩尘的手腕。他痛得惊呼着往后缩了缩身子，那是自我保护的自然反应。

    “去了外边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来电报。”叶夫人哽咽着为叶汝音将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今日的风好像特别的大，吹得她眼睛生疼。

    叶家送幼女远赴重洋，其阵仗并不比嫁女小多少。叶汝音第一次觉得她并不是那个并不被重视的叶家三小姐，叶赫南背对着她抹去的泪，让她心里觉得酸涩。爷爷已经老了，近日身体愈发沉重，却还是强撑着来送她。

    “又不是不回来。不过一年的光景，搞得这么悲伤干什么？”叶汝音勉强的笑着，为的是不让家人操心。同她一同去法国的，还有岚城同做盐业生意的许家小公子。年龄小，可是举止言谈也成熟，两家都相互想让他们彼此多照拂。毕竟是出国，不是跨个省市那么简单。

    苏浩尘看着孟媛媛，点点了头。他苟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不会忘。这副身子，将来还得给爹，爷爷，给皓月轩要一个是非公理。

    这是以前孟家织布坊的一处废弃了的库房。如今让他藏身用。孟家小姐孟媛媛素来爱听他唱曲，早年间留洋学过医，如今是岚城人民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因着和孟洛辰是远房表亲的缘故，苏浩尘落难的那日，孟洛辰便是去那里求的她。

    他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写字。他右手垂着，左手书写极其费劲，手边都是写废的纸，有的散落着，有的揉成一团，有的干脆撕了，一笔一划都毫无章法，就像是刚刚学写字的孩子，连笔顺笔画都还掌握不了，力度大小就更不必说了。能成功写出一个字，已经令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你现在是影子。”孟洛辰将手伸出窗户摆了摆，开车走了。

    苏浩尘看着他离开，汽车扬起尘土。是，苏浩尘已经死了。死在大伙纷飞的皓月轩。世间应该再无苏浩尘。

    一个字写完，他稍稍往右挪了挪手，胳膊压着的纸跟着挪动，本来写字就费劲的他更加艰难。他试着抬起右手，忍着刺痛按压着纸，左手悬空着往右挪了一寸，右手便瘫在了桌上，钻心的疼让他紧紧咬着牙，后背衣衫早就沁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