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2/2)

    “不疼的,放轻松。”他扎进我的牙床,缓缓推动活塞。我感到尖锐的疼痛以及骨头被刺穿的顿压感。骗子!骗人!我极力忍住难受,最后还是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多久了?”

    我在他的带领下沉默不语地来到一间小屋,像个跟在狱警身后的囚犯,缩起脑袋,戴着镣铐,等待被监禁。“坐到椅子上。”他指了下凳子,然后戴上颇有弹性的医用手套,白色的橡胶材料紧紧贴合着他的修长手指。我听话地坐下,茫然地准备接收下一道指令。

    “后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再张大。”他的声音仿佛某种蛊惑,让我同罐子里的蛇般因笛声舞动的起立摇摆。

    “啊……”我愣了一下,发现他把手机屏幕的二维码低低举在距离我的不远处,他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些恍惚地扫了码,认证通过。他轻松笑了笑,低头拇指滑动手机,一定在看我的信息资料。

    “为什么?有事吗?”

    “张嘴,舌头往左边挪。”他指尖捏着一片深灰色薄片。

    “因为……比较忙。”我不敢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牙医,找了个含糊的说辞。

    “在做家教吗?”

    我盯着他的手,迟疑地张开嘴巴。

    “哦。”

    “先坐下。”医生说。

    “三个星期?为什么现在才来?”医生挑起三角形的灰白色乱眉,惊讶地问我,话里在责怪我为什么不早点看病。

    医生起身离开,估计是去上厕所或者在吸烟室抽支烟。我仰头躺在躺椅上,感觉到维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注视着我,令我如芒在背。

    我在躺椅上别扭地躺好,这种姿势好像砧板上的鱼,任人观看屠宰。维杰在一旁俯视着我,帅气干净的半张脸占据视野里的一角,让人自动想象出完美的下半张脸。我紧张地避开视线,张大嘴巴,很尴尬。我很难不承认,他的再次出现依然能搅起我内心的风暴,那种感受强烈到我能把握到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存在在现实里,从来都没如此清晰过。

    我点点头。

    维杰愣了一下,视线滑向一侧,微微歪了一下头,感觉他努了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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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会儿,维杰探身进来叫我出去。我坐回牙科椅上,医生跟我说智齿的情况,我听着听着脸色灰败。长了四颗,一颗蛀了,一颗长势复杂,医生要先把我蛀掉的拔了。我舌头顶住上颚,下颚发紧,嘴里冒着酸液。

    我继续张开嘴巴,盯着他的手逐渐靠近,皱了下眉毛,感到未知的恐惧。我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过了十五分钟,医生回来了,我的嘴巴已经麻了,维杰站到另一侧靠近我,安慰道:“别怕,不痛的哦。”

    “嗯……”我点点头。

    “四边各长了一颗智齿。”

    “躺上去,张大嘴巴。”

    “啊,你不能说话。”维杰从工作服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灯光照射进我的嘴里,医生冷峻的目光透过椭圆形镜片,检查着我的牙齿

    “三个星期了。”

    不清楚有没有十分钟,听见外面传来低声讨论的声音,维杰的声音是其中一支。

    “周末呢?”

    我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的一刹那,血液仿佛停止流淌。他看到了我,似乎全身的注意力都被我吸引,眼睛睁大。我不敢直视他,目光移到他的衣服领口上。时隔四年不见,他身体比先前都更加挺拔,高了不少,乌黑的头发看似随意地向后梳,不少碎发落在雪白饱满的额头前。我的双腿几乎想要逃跑,但仍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肺部盈满氧气,气球般膨胀起来。

    焦虑地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我被喊到号。地狱大门口的植物在阴嗖嗖的凉气里,伸着扭曲墨绿的手指,僵硬地触碰我的衣摆。我经过中间走廊,一路目睹种种情状。到了6号诊室,一看就经验丰富,手法老道的医生戴着口罩,对着身后站立的高挑的实习生分析上一个病例。实习生穿着绿色衬衫式工作服,袖子口卷到手肘,裸露出冷白的手臂,口罩遮住半张脸,不含情绪的眼睛看着医生,不时点着头。

    维杰看了我一眼,用我曾经魂牵梦绕,反反复复回荡在我的记忆里的声音对我说:“起来吧,跟我过来。”

    “嗯……”

    我睁开眼,所有的幻想随风散去。我按住嘴里的薄片,看着他推开小房间的门消失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我难掩失落,觉得很孤独。

    我犹豫地思索着,瞥了眼他的表情。他安静地看穿我内心的摇摆。我点了点头。他笑了起来,弯弯的眼睛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诧异地微挑起眉毛。他想约我?叙旧?我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的理性告诉我不能再和他建立起联系,不然苦心建立的许多东西迟早会崩塌的。拒绝他对我而言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摇头的脖子也像石像一样僵硬。理性还尚存。

    我拿着医疗卡走出大厅,手里拿着维杰给我用餐巾纸包起来的蛀牙,小小的很坚硬,带着一丝温热,就像拥有生命。从我自己身体上掉落下来的坏东西。我手指揉搓了一下,摊开来凝视最后一眼,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自己按十分钟。”他说。

    他把铁盘子里蛀掉的牙齿端给我看,如呈现一件战利品似的:“你看蛀的很厉害吧。”

    “放心,不疼的。”维杰看穿了我似的说。他食指伸进我的口腔,手指挤压着我的舌头,把薄片塞到舌头与牙齿之间。我眯起眼睛,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内心被挑起了某种兴奋,隐秘地战栗起来。我好像看见自己的嘴被如布娃娃般摆布着,冷静克制的白色手指在遵循自己的理性触摸、按压。我渴望他再多拨弄一会儿,用手指和我的舌头缠绵舞蹈。

    “啊……”我张着嘴巴发出含混的音节。

    我坐下来,肿着一边脸,盯着工具架上尖锐的仪器,说道:“医生。我右边后牙槽那里很痛。”

    “你看这个位置,阻挡了……”

    “你的一颗智齿蛀掉了,得赶紧拔掉。”医生关掉灯,侧头对维杰说,“先带去拍个片子。”

    我张着嘴巴盯着他,心跳加速。

    维杰把麻药注进针管里,一指长极细的针头冒出一滴液体滑下,他要给我打麻药。我喉咙里呜了一声,时隔这么多年,我们的角色还没有发生改变,他现在还要扎我。他说要打在那颗牙的牙床附近,听后我几乎要哭出来。

    “好久不见了。”维杰说。

    “咬住棉花一个小时。”医生嘱咐我,接着说起了忌口的东西,坐到电脑前冰冷地敲打键盘,给我开了消炎药。

    “很坚强嘛。”他打完后笑了起来,可以想象嘴巴在口罩后的弧度,“等十五分钟左右麻药就起效了。”

    “在哪儿读书?”

    医生在用工具撬我的牙齿,头颅里清晰地放大硬物碎裂的声音,有骨头在被撕裂扯断。我的手被死死压在躺椅的软垫上,维杰的脸在模糊的视野里若隐若现,他在笑,我听见他在说别怕。他像在恐惧中出现的幻觉,让我目不转睛,意识被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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