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5/5)
佟延西与陈乔瞧得心胆俱裂——这身手、这剑法,他们两人全盛之时,拼尽全力都不是其对手!恍然记起来,那时初出茅庐的少年,除了机智闻名于世之外,后来还有他的剑法,他那鬼魅般灵活的手腕!
此所以,真正能伤郁千惆的人,除了他亲近之人,除了他交心之人外,恐无他人了。
元承霄轻轻掠上来,眸中充满惊喜:“千惆,你这武功进步的也太神速了些!”
郁千惆反而面无表情,内心只有伤感,无一丝欣喜!他虽为万岩报了仇,但死者已矣,无论如何是活不过来了。只不过是平他的心,顺别人的气,尤其那些将士们,积蓄了很久的恨、对万岩的义,到一定程度自然要发散出来,方有更好的士气迎战不知何时会再次汹涌来犯的敌军!
机智、谋略、武功,如今的少年都已到手,这样的人,怕是今生今世再无法得到了吧。
龙见影闭目想着,缓缓摇头,从没有此刻这般地泄气。仔细再想想,心内生出些释然之意:少年依然是他心底不可触及的角落,即是如此,就让这个角落永远地封闭在一边吧,何必再去撕开?
真个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这种温情良善的念头仅仅一瞬,龙见影深藏在心中的恶念便掠上来,将之完完全全盖住!他心头恨得咬牙切齿——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再狠厉一点,定要拿少年门派之人的性命相协!
好在来日方长……龙见影转念之间已生了无数心思,袍袖一挥,陡然击掌称赞道:“不错……不错,果不愧是我惦记了七年的人,轻轻松松将一干人玩弄于孤掌之间!”
元承霄最听不得别人口口声声惦记着郁千惆,立马冷冷接道:“姓龙的,你几次三番害了我跟千惆,这笔账往日未算,此刻是时候一算旧账了!”
“凭你?”大概,在这天底下,唯一不怕元承霄的唯有龙见影一人了。龙见影轻蔑的笑着,眼睛却隐有一丝担忧地瞧向郁千惆,果然少年平静又淡然的声音接道,“还有我。”
龙见影瞳孔一缩,又遽然哈哈大笑:“千惆啊千惆,他乃屠你满门的刽子手,如今你竟要与仇人为伍?你不觉得愧对你师傅、愧对你同门吗?”
龙见影自然也知道郁千惆同门几十口人的惨死,是少年避之不及的伤,所以要再次提起,好以言语化其士气,戮其心骨!
郁千惆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是的,所以他更要活着。他此前杀了多少人,此后便要救多少人!”忽然,他眸内又泛起一丝晶莹之色,缓缓道,“不过他已经在做了,我希望你亦如此!”
“我这么做了你便能爱上我?就像爱上他?”龙见影话语讥讽,难听,“届时你要事二夫?”很难想象这般刺骨的言辞自他这么温文尔雅的人口中说出。
元承霄怒道:“住口,岂容你满口秽言污了千惆!”
郁千惆却怔住了,这个“爱”字太沉重,逼得他第一次在心底真正审视自己:对元承霄是恩大于情、还是爱大于恨?
他转眼对上元承霄的一双皓目,确确实实矛盾的不知心之所向。
经师傅诊断并解释,他才知自己为何受烈阳子百般折磨仍不死,是元承霄以己心力,耗自身寿命护他心脉!这份不管是恩还是爱的情谊,都太沉重,教他怎么承受得住?
真正让他心悸的是:在他真实的心底,竟不知不觉将元承霄当成他此生最亲近之人,缘于两人之间毕竟有几十条人命的阻隔,他才一直不愿意显露,不愿意承认!
那时去拜祭万岩之所以没有应承严峭他们所言,便是想去找元承霄!依他对元承霄的了解,那日明明承诺他会尽快赶回居然没见丝毫踪影,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而费离与莫晓兮也悄然无声息,他便猜到这中间会有关联!
他猜到费离对元承霄的感情,所以才会下毒害他。当时他心伤加丧气,不加理会费离的迫害,而是选择自己退避,不告诉元承霄实情,独自承受锥心之痛!
三十九 曲终不负卿(2)
郁千惆表面冷冷淡淡,对元承霄不理不踩,每每到关键时候,却愿意不顾一切去维护、去相救!几番相见之时,也没有拒绝过元承霄的索求,换作别人,岂会顺了他们之意?
是以纵算猜测到可能与费离有关,也明知费离绝不至害元承霄的性命,但元承霄没有丝毫音讯,他那时的内心居然不可遏止的忧心忡忡……潜意识的感觉驱使着他一定要先得知其安然无恙才行。
不过当时事发突然,边关告急,他选择暂将此念压下,先解决燃眉之急为妥。
他也始终坚信元承霄作为天之骄子,纵横天下,若是能收敛些性子,比自己活着更能造福天下武林。尤其是当他得知元承霄废了“杀手盟”,建了“望月阁”之后,更是选择退让,一心成全元承霄和费离两人,。
又念及自己必死,恐拖累门派,才在走之前自己将自己逐出师门,保全百里门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盛况及声威。
他一直拒绝思考这是为什么!也或者是,他心里清楚明白却不愿承认,仿佛这样做便是对不起师傅,辜负了师门!
那么,到底是恩大于情、还是爱大于恨?
这情感之事,他第一次经历,便是这么地纠葛混乱如麻,教他一时之间如何能理清?
龙见影笑着追问道:“千惆,或者你现在承诺我,届时你会选择我而不是他,那么我便如你所愿!”
郁千惆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行善事,惜生命,本是你我血性之人应当,而非为某人一己之私。如他并不是真正的转变,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此生不再妄造杀念,再是英雄盖世,痴情绵绵,亦难入我心中。”
元承霄在一旁似笑非笑,表面平静,真实的心底已是翻江倒海,点点销魂之意如影子缠上心头,怎样也挥之不去!少年果不愧为他致死相寻之人,无论是情、义、忠,哪一项他人都难以忘其项背!
龙见影听得面色数变,最终冷哼道:“说得倒轻巧,人生在浊世,形形色色的外在限制,大部分时间都身不由己,你根本无法左右事态的走向,你只能义无反顾的前进,但凡挡在你面前的,不管是至友也好,血亲也罢,统统无情的一脚踢掉!经历过地狱的人,回到人间才会觉得人间之美!”
郁千惆淡淡的笑了:“我无力回天,却愿以一己之力承受我所能承担的。”
龙见影负手而立,面色铁青,怔了半晌长笑道:“好……好,终有一天,我会要你将这句话收回!”说完一甩袍袖抽身而走,临近门口时,又回过身道,“千惆,你记住,你我之间的恩怨,如今才拉开序幕!”
郁千惆面上微微笑着,心中实是有些黯然神伤,知道龙见影此番一去,此生此世,不管愿与不愿,他都将成为自己一生的敌人,棘手而狠辣的敌人,再难更改!
长顾四望,空阔的庭院,湛蓝的天空,空气中犹自弥漫着微微的血腥之气。连带着满腔心绪,诸多烦恼,是时候随着万岩的死、群豪的散、边关的寂一并落下帷幕!
“千惆……”元承霄轻轻地唤了一声,思绪百转,对眼前之人的思念,对先前行事的忏悔,以及差点亲手杀死最爱之人的窒痛,一一在胸腔间翻转,涌落到嘴边,却是难以汇成语句出口。
郁千惆转眸凝望着元承霄,心里何尝不是愁肠百结?犹不如如何应对……
两人就这么互相望着,久驻不动,中间似有无形的壁障阻隔了身形、阻隔了声音!直到风若行在旁边轻咳一声,提醒了两人,元承霄才轻轻地说:“千惆,你杀了我罢。”语声竟是充斥着无边无际的苦楚与酸涩。
郁千惆眼眸的惊愕之色像油墨般渲染开来,说了三个字:“为什么?”
“我以为可以护你一生周全,不曾想从头至尾带给你的永远是暗黑的深渊、无止境的伤害!”元承霄满面悲伤,满口涩重。
郁千惆道:“事情已经发生,杀了你如何能解决问题?”
元承霄凄然道:“上次,我差点一掌将你打死,这次更是亲手给你喂了天下至阴至毒的药!我不死不足以赎我之罪!”
郁千惆自知这两次绝非元承霄本意,也从未想着怪罪对方。心里想着,口中便说了出来,说得很简单:“我未曾怪你。”
要怪只能怪四年前……两人为什么要认识,为什么要自此纠缠到死?
元承霄无由的心里一震,蓦然跨前一步,握住郁千惆双肩,锐目沉沉:“或者你打我骂我一顿,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些……”
这一次,郁千惆既没有闪避,也没有不悦,心中悠悠,长长一叹:“都已经过去了。”
言下之意是原谅我了吗?元承霄接受到一丝微弱的讯号,内心震颤,不由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凝望着郁千惆。
郁千惆悠悠接道:“权当两清。”拼命沉住气等着回复的元承霄,谁知等来的是这四个字!
元承霄一下怔住了,缓慢而无力的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骇然、绝望、失了魂魄,全身的劲力被抽得一干二净,僵直着身躯,怆然呆立着,目注着视线中的人,机械的重复道:“两清?两清?”
嘴里似乎又有了血腥味——到头来,少年还是不愿与他在一起。也是,他带给少年的,的的确确没有过一日的安宁,浑身上下除了伤也仅剩伤,差点连命都丢掉!
长日不尽,冷风如刀,边关的天气毕竟是江南比不上的寒冷。
郁千惆感受到了寒意,他武功虽复,伤却没有全好,尤其是满身的刀伤,哪有这么容易好!内力再盛,此刻难以相抵。紧了下衣襟,眸光却更是清澈,直射在元承霄面上,微微笑道:“从现在开始,你我重新认识,可好?”
笑容不浓不淡,竟是十分地恰到好处,一如初见般震人心魄,落在元承霄眼中,还没有哪刻朝阳升起能有此般灿烂!
冷冷寒意,种种恩仇,般般情爱,似都在这一笑中尽数溶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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