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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是夏末,天气仍有点热,邵恩只穿着中衣中裤,上衣敞着怀,袒露着肥胖下垂的肚子,仰着头闭着眼,发出微微的鼾声,嘴角好像还淌着点涎水。

    他俩年纪差不多,他在昭德宫里被万贵妃亲手喂果子吃的时候,她已经在人牙子手里颠沛流离了,恐怕流了鼻涕也没人给擦,尿了裤子都没人给换,一天挨一天地活下去。

    “汪直啊,你听过我吗?”

    邵恩琢磨着这句“对不住”隐含几重意思,头上冷汗直冒,连连点头道:“好好,小的一定实话实说。”

    邵恩说了一大通,汪直一个字也没信——编话本子呢?《醒世姻缘传》都没这么离奇!

    邵恩死活要请汪直去坐他的宝座——那个竹制躺椅,汪直见到躺椅靠背上泛着人类油脂的光芒,胃里一阵不适,便自己从墙角拉过一个小杌子:“别客套了,我就坐这儿了。”

    邵恩陪着笑道:“蓉湘他爹与我相熟,觉得自家闺女手艺好,模样也过得去,就送进宫来托我照管,想去到侍长跟前谋个差事。”

    先前蓉湘养病的那处小院就是他的下处,这阵子邵恩天天都在那里闲待着,每天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就是靠在屋檐底下阴凉处的躺椅上,喝着茶扇着扇子,混过一天又一天,每日不分时辰地打瞌睡,浑身的肉越呆越懒。刘征领着汪直来找他,倒不怕扑空了找不着。

    邵恩大喜过望:“哎呦那可太谢谢您了!只是……不知您能否帮个小忙,您看蓉湘如今在启祥宫当差,小的想要跟她说句话都难……”他上次受了段英的警告之后一直在发愁如何再与蓉湘联络,又不敢跟汪直吐槽万贵妃,只能含糊其辞。

    他听完了,又平平淡淡地说:“我说了,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帮不上你。你若是铁了心糊弄我,我这便走了。”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汪直听得一阵反胃,站起身道:“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以后我会替你们着意照应着她的。”

    汪直一直沉默着,邵恩初时不敢打扰,后来总等不来他的回音,便试探着说:“您可别因此看不起蓉湘,她虽然出身不好,人才却是一流的,而且绝不曾叫人碰过了身子。您想想,借我和刘忠几个胆子,也不敢送个叫人碰过了身子的女子给皇上是不是?”

    他扬声咳嗽了一下,邵恩哆嗦了一下惊醒过来。汪直今天穿的是青贴里,邵恩一见他吓了一跳,赶忙朝藏着巨款银子的屋角瓦罐望了一眼,瑟缩起身喝问:“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院门虚掩着,汪直叫刘征先回去,自己抬手拍了拍门,没听见里头有回音,见门反正也自己开了,他便迈步走了进去。院子小得离奇,一进门他就看见一个白胖的宦官在屋檐下靠在躺椅上。

    后来杭州镇守太监刘忠发现了她,以势压人把她强买了下来,放在家里养了两年多,觉得已经养熟了,就送进宫里来,等着她得了圣宠好去回报他。

    “呃,我叫汪直,是乾清宫的宦官,想来问问你有关蓉湘的事。”一涉及到蓉湘,汪直就总难保持坦然,说话也总像心虚似的。

    看她失言说出扬州瘦马之后流露出的愤懑,便能想象得出,她有多恶心那段经历。

    “别别别,”邵恩慌忙劝阻,“公公恕罪,并非小的有意欺瞒,这些都是蓉湘她干爹交代的,没办法,咱们都怕她叫人看不起不是么?”

    这副尊荣甭提多辣眼睛了,汪直觉得把这样一个人和蓉湘想象在一起,那就是一部恐怖片。进去启祥宫之前的日子,她过得很难熬吧……

    汪直听完,静坐良久没有出声。跟她一比,他觉得自己这一世简直是在天堂里长大的。

    比起蓉湘,李唐都算是很幸运的,至少她在关爱她的养父母跟前长到了十四岁,甚至连万贵妃也是幸运的,至少她在后宫里循规蹈矩就可以衣食无忧,没人逼着她学这学那,更没人把她卖来卖去。

    手指触上去才发觉,那小杌子表面似乎也有一层油脂和灰泥的混合物,他有心拿过旁边挂着的一块手巾擦擦,一摸发现那手巾也黏糊糊的,得了,看来这身衣服回去就没法儿要了……

    最后一个倒霉的新郎还是个当地卫所的指挥使,那时蓉湘已经十三岁了,男方喜欢她的美貌,连亲事都定好了,结果在迎亲的路上,指挥使竟然从马上跌下来摔死了。

    汪直平平淡淡地道:“你既听过我的名声,想必也知道,我这人向来有一说一,对着皇上说话也不带拐弯的。我对你实说,我是想听你说说蓉湘是哪里来的,家里状况如何,还有什么亲人,这是因为她如今在淑妃娘娘跟前当差,我为娘娘着想,想要对蓉湘知根知底。”

    真实的故事就没什么新意了,她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家里生下来养不起,就把她卖了,当时她顶多才三四岁,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娃娃,在人牙子中间倒了几次手,长到了懂事的年纪,有人看出她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就开始好好培养她。

    可见她果然是有个容易叫人看不起的过去,汪直重新坐好,等听真实的故事。

    邵恩刚张了嘴要说话,汪直又道:“你们的底我也知道一些,蓉湘是进宫做什么来的,我心里清楚。你若对我说实话,我或许还可以帮帮你们,若不说实话,那就对不住咯。”

    不过,他隐隐觉得,一个克夫的少女嫁了七次克死了七任未婚夫这个故事他曾经听过,还是上辈子听过,只是主角是谁想不起来了,这么看来,大约是不止一个人都曾宣扬过这故事、这一次碰巧套在蓉湘身上了?

    于是蓉湘在当地有了个克夫的恶名,再没人敢娶她,有位高僧为她算命说,她只有嫁给当朝天子才能扭转命数。她父亲便将她托给了当地镇守太监刘忠,刘忠将她送进了宫。

    在这个拿女人不当人看的世道,生得美貌是种原罪。身体受过的苦还另说,在她年纪渐渐大起来,显露出越来越多的女性魅力之后,还不知见过了多少人性之丑恶。心里的那份恶心,怕是至死也难忘记的。

    也是自小就在全国一流侍长跟前生活的缘故,他养成了时时处处整洁无瑕的生活习惯,而且看得出,蓉湘也同样特别在意形象,随时都保持着一丝不苟,真想象不出,她在这个环境里是怎么过活的。

    瘦马不是只有扬州才有,蓉湘自小被当做好苗子培养,诗词歌赋、吹拉弹唱、理家管账、女工针织她全都学过,将来是把她当高级瘦马卖给达官贵人,还是送进青楼长久赚钱,令她的主人纠结良久。

    接下来他就讲了一个故事。蓉湘是杭州昌化人,自幼家境贫苦,小小年纪便定了亲事,可没想到还远未长到成亲的年纪,男方便出了意外死了。她家又给她定了门亲事,没过多久,男方又死了。如此一连定了七门亲事,每一次新郎都会不明不白地死掉。

    邵恩伸着脖子问:“你说你叫什么?”

    好不容易拦住了邵恩泡茶,又听他说了一通“久闻汪公公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恭维话,汪直才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来,问起他蓉湘的事。

    邵恩的脑子终于全然清醒过来,刘征对蓉湘说的那些有关汪直的话他也都听见了,这时全都与面前这个容貌清俊的少年宦官合并到了一起。他一下子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哎呦,原来是汪公公,您瞧瞧我这……您坐您坐,我这就给您煮茶……”

    “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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