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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有一点，他之前想的不对。他觉得皇帝不想杀张元吉，应该就会差人在监狱里照顾好张元吉，不让他受苦。事实上皇帝根本不会费那个心，他拖着行刑也就罢了，要是再安排人去监狱里关照张元吉，那也太露骨了吧？
宫里都有人来提醒他们，皇上根本不想杀张元吉，还要拘泥于什么市曹诛之，只会夜长梦多，让张元吉逍遥法外，那……
从来不会有小宦官贸然向大臣提意见这种事发生，所以一听汪直开口，这些高官全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必是宫中哪位位高权重的大太监有建议秘密传达给他们，又不便亲自开口，便差遣个小徒弟转达。
文官与宦官之间是既合作又对抗的关系，大多时候还是好好地合作，所以大太监为了什么事与文官暗通款曲、甚至是瞒着皇帝暗箱操作这种事并不少见。
他放下心，四平八稳地走回昭德宫，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大人，依学生所见，既有宫中贵珰传讯如此，我等再要循规蹈矩，指望着说服今上，就未免太过迂腐不化了。”商辂虽然姿态语气十分恭谨谦和，心里却在好笑：明明大伙心里都已有了定论，这番话却还非要我说出口。
但如果真有文臣高官想让哪个犯人死，也是易如反掌。就像这次，天冷了，晚发两天的棉衣，再喂两天的冷汤冷饭，人就得生病，张元吉往日酒色财气无一不沾，身体也不怎么好，感冒、肺炎、病死一气呵成，都不用下毒用药。
嘴炮过后，他现在又兴奋又恐慌，暗暗设想了一下最坏的结果，万一那几位老大人真有个较真的，来跟司礼监打听他是谁，被师父知道了，想来也只会责备他一番，说他不懂事乱说话，应该没啥严重后果吧？
纵使张嬷嬷是昭德宫管家婆，对前廷传来的消息也只是口耳相传，不够牢靠。汪直急于确定消息的真假，但他心虚，不敢去司礼监打听，就找了个由头去找张敏，张敏常年伴驾，与张元吉很脸熟，又是个喜欢打听、消息灵通的，如果张元吉真死了，张敏一定知道确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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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瞪大眼：“真死了？”
果然彭时听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虽是下下之策……我等也是逼不得已。”
忽然被一阵冷风打断，张敏回身看见房门敞着，就走过去关，等关完才发现，汪直已经不在屋里了，那孩子竟然没声没响地走了！
众人都听得稀奇，万贵妃笑道：“张真人为何就不会死？”
刚才想到张元吉终要逍遥法外，他是真的忍不了了，就想打个嘴炮发泄一下。料想那几个人都不认得他，跟前也没有第二个宦官，而且那几位老大人都是大佬级的，应该也不会刻意来打探他一个跑腿小宦官的身份。所以打打嘴炮应该没事。
打扰了！
原来我真的能改变历史啊！
应该是！
汪直离开内阁，几乎是小跑着返回后宫，不觉间两手手心里全都攥了一把汗。
而且文官们很看重明正典刑，还在怕张元吉死在监狱里呢，当然就会尽量保证他的健康，不会让他受罪。那是刑部大狱，又不是锦衣卫诏狱，原本就很少会有犯人非正常死亡。
上一次告诉怀恩周太后在裕陵里砌墙的事如何解决的，他一直不得而知，就很想找到一个机会证明一下，好歹要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希望改变李唐的命运。
意思传达给你们了，该怎么办，你们心里有数，办还是不办，由你们自己拿主意。
毛弘拱手道：“不知彭大人如何看？”
皇帝也逮不到把柄，难道还要为个本就该判死刑的人去找人追责？
说起来这算是汪直间接杀了个人，要换做他从前去想象，一定会觉得自己会害怕，会心虚，然而这会儿他一点都没害怕没心虚，他只觉得欢欣鼓舞。
“因为……”汪直的理由张口就来，“他不是神仙吗？”
汪直惊诧非常：“是谣传的吧？张真人怎可能会死？”
尤其今天来的还是个他们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小宦官，也不知是谁的徒弟，这么一推想就更显得顺畅——人家就是刻意做事不想留痕迹。
这天汪直站班时正在犯困，听见张嬷嬷对万贵妃八卦“听说张真人死在大狱里了”，汪直猛然惊醒，冲口问道：“谁？谁死了？”
说完也不等那六个人作何反应，汪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彭时看向兵部尚书商辂，沉声问道：“素庵如何看？”
照理说他不是原版的汪直，他的出现注定是要改变历史的，可没经历过的事谁又拿得准呢？万一就像有些电影里表现的那样，不论人如何抗争努力，历史走向都是殊途同归，最终结果无法改变呢？
真是奇了，张元吉死了！汪直走在路上都还是懵懵的。会是自己那番话引起的么？那必须是啊！除了自己是个历史bug之外，还有什么力量会改变原有的历史走向？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就在京城的天刚凉下来不久，一个消息传入后宫：张元吉张真人于刑部大狱中病逝，死因据说是风寒引发的肺病。
“还有假的是怎的？”张敏看在刚得的金子份上，极热情地又是给他泡茶又是拿点心，“说是天冷了害了风寒，转成肺病，咳了几宿就死了，可实情谁又知道呢？他手上伤过那么多条人命，原又树大招风的，也保不齐……咦，门怎么开了？”
汪直还想要装作信口聊天打听这事，先是又给张敏送了点金子做礼品，再慢慢转换话题，没想到没等他提，张敏先当个新闻对他说：“听说了没？张真人死了！”
这下终于得到证明了。张元吉竟然被他几句话给整死了！那些老大人们可真厉害啊，面上冠冕堂皇的，竟然也会暗地里悄咪咪地把人弄死。
屋中六位高官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目光都集中到彭时身上，彭时就是当年亲手为钱太后尊号加上“慈懿”二字的人，素来为人刚正，颇受敬重，如今又是内阁首席辅臣，大事的主意自然由他来拿。
当晚他回到自己的小直房，憋着声音手舞足蹈了一番，作为庆祝。他真的能改变历史！可以弄死一个坏人，就也一定可以救好人！这真是太好了！
万贵妃她们都被他吓了一跳，汪直见状赶忙谢罪，倒也没人怪他，张嬷嬷接着道：“张元吉张真人，据说是害了肺病，死了。”
还等什么？
世间本没有公道，至少，我还可以创造一点点公道！反正这条命是捡来的，能干上几桩好事，就不枉多活这一回！
大伙都是一阵笑。
仿佛从去年经历了钱太后过世、今年杜司膳跑路等等破事儿，胸口积攒下了一团郁闷之气，至此终于一扫而光，一下子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