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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他说“段英师傅原先每次见了我都会摸我的头,这回再不敢摸了。”“门子小六哥哥今早见了我就朝我作揖,因为我个子矮,他一使劲弯下腰,都差一点栽倒了。”万贵妃与皇帝就会听得笑不可仰。
不过倒也有个始料未及的好处。原先听李唐说起隔壁那个顶头上司方嬷嬷总刁难她,汪直一是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二也是他的确管不了人家,就没做什么。这次他升了官,还没等他亲自说什么,方嬷嬷对李唐态度就忽然转好了。
他越来越确定皇帝希望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巧的是,他自己也正想做那样的人。So lucky!
炬烛的光芒之下,他看出乌太医的神情有点迟疑,明白他是看自己年纪太小,疑心是否方便透露真正重大的讯息,便道:“大人但请明言,娘娘派我来问您就是信重我胜过其他嬷嬷姑姑,大人说些什么,我必定一字不漏转述给娘娘。”
等转过天来,万贵妃和皇帝又问他有没有什么事关升官的趣事——这俩人真有点听上瘾了。汪直把李唐这事说了。他原先怕万贵妃和皇帝误解成讨赏,就从没主动提起过李唐,这还是头一次。
一旁侍立的钱嬷嬷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听汪直对侍长说话她总觉得提心吊胆的,换了别人,谁敢对皇上说“我觉得您赏的官没多好”这种话?也就他说出来,皇上一点不生气,还特爱听。果然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一般来说孕妇怀孕至三个月后,胎位会渐趋平稳,进入安全期,就在万贵妃怀孕临近这个期限的时候,状况却越来越糟糕,她愈发频繁地出血,腹痛,有天夜里还发起了高烧。
讲完了他总结说:“原先奴婢还没觉得升官儿有多好来着,如今看来,还真是件大好事儿。”
所以万贵妃如今面对的景况就是——身体天天受着折磨,周围一圈人都在盼着她滑胎,男人还在跟别的女人睡觉。
事实确实如此,昭德宫里原本只有总管段英是太监,连原副总管梁芳和现副总管黄赐都才是少监,原先汪直见了他们都要施礼,现今反过来了。刚受封的次日早上,他见到黄赐时还习惯性先作揖,慌得黄赐什么似的,连搀扶他带还礼,闹得手忙脚乱。
汪直答应了小跑而出,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因为延请太医的时候跟前总要有内外八个下人“监视”,一些话很可能太医不便直接对病人说,万贵妃叫他私自来问,恐怕就是已经察觉到这次的症状与之前不同了。
据李唐说:“方嬷嬷这会儿待我比待她干闺女还好呢!”
汪直觉得非常搞笑,皇帝把他这么点儿一个小孩捧到这种地位,难道不应该是只对挨敲打的刘永诚叔侄算是件正事、在别人看来都是桩笑话么?
万贵妃与皇帝又是听得一阵笑,皇帝指着他对万贵妃道:“瞧瞧,他自己风光体面不当一回事,见到亲人得了好才觉得好,朕就说这孩子纯善过人呢。”
她怀着孕,三天两头地出血,孕吐,吃药,又吐药,还要承受着孩子很可能保不住的心理压力,她男人却在睡别的女人。古代女人过的真不是人的日子!
如今李唐就是他唯一一个可以随便吐露心声、无需有所顾忌的人。人总得有个地方说话呀!
李唐在对万贵妃这事的态度上与他高度一致,一听他说了便会真心感叹“贵妃娘娘未免太可怜了”,然后思来想去琢磨自己能为万贵妃做点什么,最终她在直房里立了个小佛龛,每天为万贵妃上香祷祝。
汪直觉得换了自己是她,恐怕会有心一把火把整个皇宫都烧了!
汪直还是觉得自己升官儿这事是个笑话,他觉得万贵妃和皇帝也都是这么认为的。接连几天工夫,他们两个每天都会笑眯眯地问他,升了官之后别人都有哪些反应。
汪直则感悟到:我还是继续淡薄吧!
后宫各方对万贵妃怀孕的反应,明面上肯定都是恭喜和高兴,私底下就不好说了。汪直怀疑,恐怕全后宫除皇帝之外,就再没一个侍长是真心为此事高兴的,包括周太后在内。
就他自身而言,其实一点也不享受众人突如其来的尊敬,他还是更怀念从前低调的日子。体面这种东西,只需保证别人不敢来欺负他就成了,到了别人都要向他下跪的地步,就过头了。
过了中秋,京城的天气就一天凉似一天,下上两场秋雨就要穿上薄棉的衣裳了。这样的天气还要起大早来请安,连汪直都觉得辛苦,何况一个本就胎位不稳的孕妇?
“横竖是皇爷亲口给的体面,你就坦然生受吧!”张敏说这话时语气简直酸气逼人。他在皇上跟前辛辛苦苦服侍了这么多年,还不知猴年马月能当上太监呢,结果小师弟才五岁就当上了,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万贵妃每日早上但凡还能起得来床,都还坚持去向周太后请安,汪直也常随侍左右,常听见周太后当面嘱咐她“好好保养,别太劳累”什么的,却没一次吐口过让万贵妃不必天天强撑着过来请安。
就因为这笑话是皇帝讲的,只有他和他的宠妃可以笑,别人都得当个正经事,像模像样地捧场。见到万贵妃能因此多笑一笑,暂且放下对生育前景的忧虑,汪直倒也很欣慰。
李唐虽然不算聪明,倒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嘴严,她在外人面前总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跟熟悉的同事们也很少闲聊,别人说起后宫八卦她都是只听不评论,转头只对汪直吐槽,所以汪直跟她说话最放心。
时值半夜,乌太医出了昭德宫就仅有一个小火者执着炬照路随行,汪直很快在夹道上追上了他,将万贵妃的吩咐学说了一遍。
可见明明就是个笑话!
汪直怀疑连周太后都在盼着万贵妃的孩子生不下来,毕竟她儿子才二十一岁,要给她生孙子还有的是机会,而万贵妃成为太子生母,绝不是周太后愿意看到的。如果万贵妃落胎,很可能从此再没生育能力,周太后就会更有理由让皇帝多去临幸其他嫔妃,分走万贵妃的宠爱,怎么算都更顺她的意。
乌太医被连夜请了过来,诊治之后,一如从前那样开了些补益的药,嘱咐了几句休养事项,便要告退。万贵妃差人送乌太医出去,待屋内的下人少了,她单独招过汪直来低声道:“你去悄悄追上乌太医,问问他,我的情形究竟如何。让他别再隐瞒,务必从实叫我知道。”
皇帝在昭德宫陪着万贵妃一连过了十多个纯洁的夜晚,终于回乾清宫去了,当晚就招幸了一个姓鲁的选侍。汪直知道,在其他人眼里,甚至包括在万贵妃的眼里,皇帝这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相当给她长脸了,整个大明朝都找不出几个嫔妃能被皇帝这么给面子,但汪直还是打心眼里为万贵妃觉得凄凉。
他有心为这些事吐槽,不能去找张敏说,张敏只会认为“我过得比她惨多了干什么要同情她?”也不能去找李质说,李质还不能理解,他只能去跟李唐说。
汪直见了也是哭笑不得——这就是一个善良的古代女子能想到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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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期限,这么快便到了么?
汪直不禁又自我检讨,既然别人都追求名利,就说明名利有其可追求的意义。在这里,“淡薄”不见得是对的,恐怕不值得提倡。
乌太医点了点头,轻叹道:“其实,这些话我早已对皇上直言,皇上也说,娘娘但凡问起,不必再隐瞒,今日我便向娘娘交个底吧。娘娘这一胎最初便怀相不稳,很难保得住,如今便已到了极限。”他向空中比了个作揖的姿势,“还请娘娘想开些,滑胎既已注定,早一点,反而对她身子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