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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斯塔尔没对钢琴有任何表示——说个很多人都不会信的笑话,维斯特兰钢琴师在维斯特兰的那栋房子里并没有钢琴,所以当初WLPD的侧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话说出去到底有谁会信啊?——等他们雇的工人来清理不要的旧家具的时候,这人就准备连声招呼也不打地把那架钢琴处理掉。

    阿尔巴利诺发现这点的时候工人们正打算把钢琴搬走,而在阿尔巴利诺本人的素描本上,对未来这个阳光房的设计至少已经画了三个版本的稿子,无不包含纤细优雅的绿植、颜色素淡的布艺沙发和那架三角钢琴。

    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就坐在琴凳上,留给阿尔巴利诺一个脊梁挺直的背影。

    所以他当然只能赶紧冲过去阻止他们——赫斯塔尔在他招呼工人们放过钢琴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那眼神足以叫法律专业的实习生、陪审团和连环杀人案受害者一起痛哭流涕,但是阿尔巴利诺才不吃那一套呢。

    当时钢琴上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之前拥有这栋房子的老太太也根本没弹过几次。阿尔巴利诺伸出手在钢琴琴键上随手按了两下,钢琴发出几个刺耳的音节来。阿尔巴利诺本人对乐器一窍不通,但是光看那个音节响起来的时候赫斯塔尔眉毛的那一跳,就知道这钢琴的音色绝对已经糟糕至极。

    ——在个房间的一角,有一架钢琴。

    从此之后他们就再没提过这事,仿佛阳光房里的这个庞然大物只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阿尔巴利诺确实在赫斯塔尔上班的某天找来的调音师,除了调音之外,那架钢琴被换掉了两条已经断掉的琴弦,然后阿尔巴利诺就又把这音色重新变得和谐悦耳的乐器埋葬回了玻璃房坟墓里,并没有对赫斯塔尔提起一个字。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阴暗的种子,大部分人都选择把它们埋在心底的最深处,一辈子也不会发芽,而阿尔巴利诺欣赏的恰恰是赫斯塔尔心中的那种东西如同野草一般生长起来的过程。有些人——比如说拉瓦萨·麦卡德,假使他还活着的话——会指责他把一个本应过着平静的生活的人拖下泥潭,正是他把人变成了野兽。

    但是他已经学会不再开口,因为这是维持一段比创造者和艺术品更加漫长、比爱情和婚姻更加步履维艰的关系的诀窍。诚然赫斯塔尔已经踏过那条血河,但是也不意味着他已经对过去的一切事情可以轻易地诉诸语言。如果说阿尔巴利诺从夏娜·巴克斯身上学到了什么宝贵的品质,那就是“耐心”。

    尤其是赫斯塔尔,他想。

    阿尔巴利诺自己并不那样认为,他甚至觉得无论自己存在与否,那些枝条都总有一天会舒展起来的。他不可能把一种东西变成与之完全无关的另一种东西。

    毕竟他们住进这栋房子已经好几个月,在此期间阿尔巴利诺从没见过赫斯塔尔动过这架钢琴。

    这座房子是他们来弗罗拉后第三个月买下的,阿尔巴利诺对之前租住的房子有颇多不满,因此在一段非常痛苦的挑挑拣拣之后决定买下现在的房子。这栋房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年女性,她决定卖掉自己的房子、搬去法国南部跟自己的妹妹住在一起;这位女士几乎就只带着两个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国家,剩下的东西全都留在了弗罗拉的这座旧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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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随便。”——赫斯塔尔当时这样回答,也没说到底是把钢琴留在阳光房里随便、还是找人来给钢琴调音随便。

    因为某些特殊的事情只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发生,正如他们在卢浮宫里凝视着《梅杜萨之筏》的那个漫长的下午一样,甚至可以说,他们还拥有无限的时间。

    因此,当阿尔巴利诺和赫斯塔尔接手这栋房子的时候,房子里还剩下数量相当可观的旧家具,就包括之前就被摆放在阳光房里的旧钢琴。

    现在,书籍封面上身着囚服的阿尔巴利诺眼睛呆板地望着天空,他还记得自己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的状态,在莎拉死在小巷中之后,他暂时入狱是意料之中,但是整个过程依然十分令人疲惫。正是这种疲惫模糊了他们面容的细节,让他们和现在的自己——生活在异国他乡、下意识地改变容貌的自己——看上去有根本的不同。

    阳光房里的植物在温暖的气候之下仍然绿着,现在那些层叠的叶子在晨光的照耀下全如同朦胧而疏淡的影子,赫斯塔尔穿着衬衫,袖口的袖扣依然一丝不苟地扣着,手指落在黑白的象牙琴键上,那些音符正流淌出来,如同死而复活的人从朽坏的棺材里挣扎出来,如同寒冷刺骨的水从破碎的冰面上面涌出来——这样的场景就如同一个幻梦。

    生活在维斯特兰的人们不会预料到现在赫斯塔尔的样子的,因为他们从未真正见过此人从笼罩着他的某种阴影之下走出来的样貌。他们不可能想象得到不屑于掩饰自己、锋芒毕露的(虽然有些人认为他在维斯特兰的时候就够锋芒毕露的,但是那跟现在相比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赫斯塔尔,他比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更像是尖利的刀刃、像是阴鸷的风暴、某种可以摧毁他所不在乎的一切的怪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毕竟奥尔加不可能当众宣布“我曾去过礼拜日园丁的森林小屋与他对峙”,在隐瞒了太多细节的情况下,真相被人怀疑也在意料之中。

    就比如说此刻,阿尔巴利诺穿过起居室和走廊,推开通往阳光房的那扇门,然后音乐声就从门外倾泻而入。阿尔巴利诺望向乐声的来源,脸上忍不住浮现出阳光笑容,而这个时刻阳光房整个沉浸在朦胧的乳白色天光中,玻璃屋顶上还铺着厚厚一层积雪,因而光线比平时微弱了不少。

    “这个,”阿尔巴利诺把手从琴键上拿开,问道,“调一下音还能弹吧?”

    他会承认自己确实感觉到好奇,好奇赫斯塔尔曾为唱诗班伴奏的那几个年头,好奇他在肯塔基的教堂里学习钢琴的日子,好奇他为什么会选择用钢琴弦把死者吊在教堂的穹顶下面——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他,选择之间细微的差别又带来了什么截然不同的后果。

    有些事情早晚会发生……只要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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