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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本子显然已经使用很多年了,表皮开裂,页脚磨毛,其中还有些页面上沾着不小心蹭上去的血,显然它一直被阿尔巴利诺放在这个木屋的某处,给自己的作品做草稿使用。
其中的一些图画令人很容易联想到园丁犯下的一些案子,他确实在纸页上画过身披婚纱的骷髅,还有装满了血红色的石榴籽的头骨。赫斯塔尔一直翻到画着图画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应该就是阿尔巴利诺画下的最新内容。
页面上确实勾勒着两个人体,赫斯塔尔可以推测,那就是园丁留给比利和安东尼·夏普的结局。
他看了那副画一会儿,因为令人不舒服的睡眠和浑身的酸痛而感觉思维迟钝。但是无论如何,很快,他认出来了。
赫斯塔尔抬起头来。
阿尔巴利诺依然只是聚焦在灯光之中的一束影子,不知道赫斯塔尔的目光是否曾令他如芒在背——但无论如何,他忽然跟背上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来,锐利地看向赫斯塔尔。
他一移动自己的位置,那束暖橙色的灯光就几乎被他遮在了身后,赫斯塔尔的视野一下子暗下来;而阿尔巴利诺就把那已经被清理干净、擦去血迹的头骨放在膝上,无声地盘踞于黑暗之中。
他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之下显得奇异光洁、温暖,带着些神秘的隐喻意味,整个人看上去近乎是沉静而不可知的,极像是“烛光画家”乔治·德·拉图尔会出现的那种人物形象——或许正是把手安静地放在骷髅头上的忏悔的圣徒,但是赫斯塔尔很确定眼前之人笃信的可不是上帝。
赫斯塔尔的手指就点在面前的本子上,他仍然为他在最后一页看到的那副画面而感觉到有些惊讶。
他吐出了一个名字,就好像那说明了一切:“……阿特米西亚。”
“是的,就是阿特米西亚。”阿尔巴利诺轻快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很高兴赫斯塔尔认出来了纸上的画面是来自哪位画家的名作。“这就是我的计划——我对他们的计划。”
他的目光快而锐利地扫过地面,躺在他脚边的安东尼·夏普的残肢,横流的鲜血,还有惨白的比利:被一块布凄凉地、孤零零地盖着——这两位显然就是阿尔巴利诺口中“计划”的核心。阿尔巴利诺当然不会在乎比利因何而死、如何曝尸于他们的注视之下,他这么做可能只是在考虑赫斯塔尔的感受。
“但是为什么是这个题材?”赫斯塔尔问道,他逼视着对方,“你通常不因为死者的所作所为选择你要呈现的画面——你不在乎死者的生平和过往,他们只是一件用以展示你的设计的工具。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阿特米西亚?”
阿尔巴利诺嘴角的那抹微笑似乎更括大了一点,就好像他膝上的骷髅头没有让这个场景更诡异一般。在这一刻,赫斯塔尔忽然就已经预料到他要给的答案了。
“因为你。”
阿尔巴利诺·巴克斯说道。
“如我之前所说——这是礼拜日园丁为你献上的礼物。”
他的话语如雨点一般落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赫斯塔尔盯着他,好像正试图在他的眼里寻找到些不诚实的影子。阿尔巴利诺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之下绿得像是在坟茔之间跳动的鬼火,他依然坦然地微笑,好像有信心接受对方任何问题的洗礼。
“那么,”赫斯塔尔低声问道,“这也是神灵凭附的结果吗?”
阿尔巴利诺为这个问题发出了一声柔软的哼笑,这个音节听上去近乎是宽容的。他轻柔地回答道:“凭附在我身上的是一个来自过去岁月的灰色幽灵。”
他低下头,从地面上拖过另一把刀子,刀刃刮擦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粗糙而响亮的声音。这像是一声警钟,惊醒了沉默的黑暗,并且让赫斯塔尔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必须得在现在问点什么,否则以后就再也没有问出口的机会。
或者是黑夜令人脆弱,或者是他们正处于阿尔巴利诺向他展示自己的私密时刻,这就是他最有可能得到答案的一刻。
“那么,”赫斯塔尔低声地、谨慎地说道,“你的灵感到底从何而来呢?”
——阿尔巴利诺当然知道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是什么:他们不是在谈论园丁之前的作品,也不是在谈论夏普最后会呈现出的样貌,更不是在谈一个罗马的女画家。
他们谈论的是阿尔巴利诺背后那灰色的幽灵,对方刚才正亲口承认了那幽灵正是他灵感的源头——是一切的开始,礼拜日园丁的起源之处。
阿尔巴利诺依然面对着赫斯塔尔,但是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看向了更远的、不可知的方向,他向一侧歪了歪头,好像在沉思似的。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调查过我,所以你肯定听说过我母亲:她是个外科医生。”
阿尔巴利诺的母亲在医学上的造诣并没有他父亲那么出众,所以相对更少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之中。但是依照之前阿尔巴利诺的只言片语和赫斯塔尔自己的调查,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那是一位出生在西班牙的、美丽的、富有异国风情的女性,爱上了从美国来的外科医生,并且为了对方嫁到维斯特兰,在阿尔巴利诺十七岁那年死于溺水事故。
“她不仅是个外科医生,”阿尔巴利诺轻声说道,“她是个‘死亡天使’。”
注:
[1]黑体字来自安徒生的《素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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