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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烤兔子,”陈靖道,“烤几只兔子来吃,给你们填饱肚子。”

    这五只兔子烤糊大半,可怜巴巴串在签上,赫修竹登时明白过来,这陈靖哪是烤兔子来了,分明是诸多心事无从纾解,强行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先给你包扎伤口,”赫修竹道,“兔子放在那罢,哪有人能吃得下。”

    陈靖像是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被赫修竹按在椅上缠裹伤口,洒上药粉都觉不出痛,赫修竹心中忐忑,不知和谁纾解,只得和陈靖絮叨:“我听爹爹说诛心草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那景明喝下这药,便该清醒才是,不知为何仍昏沉睡着。他几日前与我说此生足矣,能再次见到我们,上天着实待他不薄,若是他觉得恩怨已了,不愿再醒可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陈靖默默听着,眉眼低垂未曾吐息,血腥混着药味飘散,浅浅溢在风中。

    赫修竹给人包好伤口,自回了兰景明塌边守着,他前几日生怕弟弟这口气散了,硬是睁着眼睛撑过几日,眼下他身心俱疲再撑不住,靠在枕上与弟弟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哼哼唧唧,后半段愈说愈浅,渐渐听不到了。

    林中荒无人烟,庙中鸣鸟啾啾,后半夜院中万籁俱寂,房门被人打开一条细缝,陈靖走进门里,一寸寸向内挪动,借着浅浅一道月色,望向榻上身影。

    赫修竹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横流,一条大腿横跨过来,搭在兰景明胸口,另一条压在兰景明颈边,像要将人踹到塌下,陈靖毫不客气将赫修竹拨开,自己坐在塌边,扶起兰景明半身,将人抱在怀中。

    胸口缺失的一块被填满了。

    原本寒风呼啸,胸口被磅礴凉意浸满,呼吸间隐有冰凌,自喉间穿进肺腑。

    眼下这冷意淡了,缺失的脏腑被暖意填满,陈靖燥热起来,周身颤抖不休。

    “你恨我么。”

    陈靖抬起手臂,自兰景明眉间抚过,穿过两条细疤,摸到唇角红痕,轻轻摩挲几下。

    “当年没有救我就好了。”

    指头推移过来,揉到兰景明耳垂,翡翠碧石坠在那里,圆溜溜透出暖意。

    “拿走山河混元图之后,我去找你就好了。”

    衣襟松松垮垮,纤长锁骨透出,陈靖拂过两条细骨,握住兰景明双肩,将人按得更紧。

    “北夷帐中,水牢之下,城墙之上,太行山底······能认出你就好了。”

    明月散出华芒,自窗棂向内爬来,聚在兰景明颊上,缓缓流淌下来。

    一夜无话。

    转日赫修竹醒来时腰酸背痛,坠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眼圈,抬手揉搓满头乱发。

    他做了一夜怪梦,无一不与接孩子有关,爹爹高高站在空中,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扔出竹篮,那竹篮长短不一大小不同,各个自半空之中飞下,向林间接连射|来,他在地上奔来跑去,翻转挪腾,舞狮似的舞成一团,一个接一个抱住篮子,生怕摔到哪个。

    这一夜在接篮子之中度过,赫修竹醒来后气不打一处来,挥舞拳头隔空折腾几下,停在兰景明颊边,左看右看下不去手,只得化拳为掌,捏住兰景明面颊,自两边向外抻开:“何时才肯醒来——咦?”

    赫修竹瞪大眼睛,手脚并用后退两步,脊背贴在塌边,片刻之后他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凑上前来,抓出几根发丝,拎到眼前看着。

    头发长长了。

    碎发搭在肩侧,比之前长了不少,发尾隐隐泛出金色,比之前柔韧许多。

    赫修竹吸口长气,抬手揉揉眼睛,替兰景明撩开碎发。

    原本苍白的皮肤透出血色,疤痕浅淡许多,脸上那几条浅至透明,几乎看不见了。

    赫修竹坐不住了,连滚带爬落到塌下,冲出门去仰头望天,被日光蜇的睁不开眼。

    永康城附近终年积雪,见到日光的时日屈指可数,但此刻浓云散开,日光热烈,院中枯草翠意盎然,枯枝绽出嫩芽,萎烂花朵娇艳欲滴,姹紫嫣红绽在院中,令人目不暇接。

    赫修竹摸索半天,寻到一根柱子,抬头猛撞上去,想将自己从梦中唤醒,重回现世之中。

    陈靖立在花海之中,转头望向来人,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同样的黑眼圈化为巨石,将眼皮扯得沉坠下来,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刻异变突起,一股气浪自卧房之中溢出,房门被吹得咯吱作响,咚咚撞向门槛,两人悚然一惊,前后往卧房奔去,那气浪骤然变大,惊涛骇浪般向外涌动,赫修竹离得太近,被风浪推得向外飞去,飞到半空被陈靖一把抓住,才没有撞在石上。

    破庙被吹得簌簌震颤,瓜果托盘摔在地上,果肉碎的到处都是,枯草四散飘飞,院中嫩芽翠枝齐齐弯折,像是在朝拜甚么。

    赫修竹坐在地上,被疾风吹得睁不开眼,只得收拢双臂,抱住陈靖小腿,以免被刮得爬不回来。

    半个时辰之后,这场风终于停了。

    第92章

    耀眼光芒洒在院中,落叶四散纷飞,清风徐徐拂来,吹散满面尘霾。

    赫修竹喉结滚动,猛咽口水,手脚并用抱住陈靖小腿,颤巍巍看向卧房。

    门边浮现雪白赤足,金发拖曳于地,眼眸碧若琉璃,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面容清隽温雅,行走间碧草垂腰檀香四溢,缥缈不在凡间。

    赫修竹向后挪动,躲在陈靖背后,屁股要蹭出火来,生怕这弟弟找他算账,一根手指要了他的小命。

    兰景明一步步行至陈靖面前,仰面望向天际,抬臂遮住眼睛。

    “天亮了。”

    他低声呢喃,嗓音清雅如泉水盘石,蜿蜒流向远方。

    檀香自身旁止歇,碧草娇花倒伏下来,变回原本模样,赫修竹卷起两腿,缠成一团麻绳:“弟、弟弟、你、你还是人么······”

    “我的好哥哥,”兰景明弯下腰来,揉揉赫修竹碎毛,“我不是人,是来找你索命的厉鬼。”

    赫修竹两眼翻白,小腿一蹬,险些驾鹤西去。

    “又见面了,”兰景明道,“阿靖怎么瘦了?”

    兰景明平静淡然,眉眼之间波澜不惊,明明望着陈靖面容,内里却犹如铜镜,映不出半分人影。

    陈靖哑口无言,满腹言语堆在腹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兰景明仙风道骨,气质卓然,与天地浑然一体,与赫钟隐不同、与仙官不同,甚至与原来的兰景明······也不尽相同。

    “你······还认得我?”

    陈靖双唇轻颤,牙齿合拢咬上舌头。

    “为何不认得你,”兰景明拨动耳垂,一点翠色摇曳生辉,“很痛的。”

    陈靖满面通红,燥意自脖颈向上蒸腾,大半张脸浮出热气,几乎烫成软皮。

    “你、你未穿布鞋,”陈靖磕磕绊绊,“地上积雪才融,寒气会入体的。”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扯下外衫,撕掉几块碎布,给兰景明系在足上。

    兰景明眉目低垂,任由陈靖将他包成粽子,在脚腕缠作两团。

    “爹爹在哪里?”

    赫修竹慌忙指出方向,兰景明转身走进卧房,坐在赫钟隐塌边。

    赫钟隐眉头紧锁,手臂在身侧紧握成拳,似乎想醒醒不过来,沉睡在梦魇之中。

    发丝如雪在塌边垂落,兰景明张开五指,在掌心虚虚握住,轻轻揉动几下,再松手时发尾泛出金色,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倏忽看不见了。

    兰景明一言不发,自日头初绽坐到日暮西沉,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才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边。

    迎面探来一只黄澄澄皮肉酥脆的兔子,浓香自肉沫之中溢出,香油淋漓落在地上。

    陈靖站在门外,口唇张合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一天没吃东西,好歹吃一些罢。”

    兰景明歪头打量一会,未曾伸手接过:“你为何会在这里?”

    陈靖悚然一惊,脊背硬如标枪,分毫挪动不得。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该放下的都放下罢,”兰景明道,“回你该回的地方罢。”

    第93章

    “哎?”

    陈靖呆呆立着,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夜风柔若轻云,自山间林中涌来,月色如纱拂在颊边,寒意浸染而来,丝缕掠入鼻端。

    兰景明神色平静,无悲无喜,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石,不染半分尘俗。

    那双眼眸映不出自己,陈靖踏前半步,撩起兰景明耳边碎发,胸中慌乱不已,小心翼翼吐息:“头发太长了······我帮你剪剪罢。”

    话头吐出半截,被他咬在齿间,面前的景明与以往不同,眼中没有自己,他想说的话千千万万,全嚼碎了捣烂了吞进腹里,甚么都吐不出来。

    兰景明不置可否,走回卧房坐下,将长发自背后撩开,搭在椅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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