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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吕究竟在玩什么?

    她无意中看到某个中年人站在一具深海水母的雕塑前,随口赞美了几句。过了一会儿,荣吕就走上前,表示要将雕塑送给他。

    “不不,这可不行。”中年人假意推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荣吕笑容满面:“这雕塑原本就是我从慈善拍卖会上得到的。您才是它最适合的主人。”

    池晏含笑道:“新上任的财政大臣。”

    松虞:“噢,那个呢?”

    她眼风一扫,某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个美貌的侍女亲昵地说话。

    池晏“啧”了一声:“来头就更大了,他可是……”

    他兴致上来,干脆将在场所有人,都给她介绍了一遍。这些看似其貌不扬的男人,果然全部都身居要职。

    而松虞也敏锐地注意到,这些官员里,根本没有一个女人。倒是有不少人手臂上还挽着楚楚动人的年轻女伴,像是粗肥手指里,硬要胡塞一只璀璨钻戒。

    她又转头斜睨池晏一眼:“难怪站了这么半天,没人来跟你打招呼。”

    池晏浅浅尝了一口香槟:“因为他们都在等我过去见礼。”

    松虞:“那你还不去吗?”

    眼前全都是高枝,随便攀上谁,都是通天捷径。池晏在这样的场合,想必最能如鱼得水。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却还好整以暇地站在角落里,跟自己咬耳朵。

    这似乎并不是他的风格。

    “那可不行。”池晏微笑道,“今天我只是来陪你的。”

    松虞:“我不敢挡你的升官路。”

    “我心甘情愿。”他说。

    深深浅浅的光,浮在玻璃杯的表面,变成晦暗迷人的倒影,又落进池晏的眼底。

    像是漩涡。

    令人心悸的美。

    松虞竟莫名地觉得脸热。她匆匆地将水杯凑到唇边。

    但低头的一瞬,整个会客厅的光线变暗了下去。

    而一束光又从头顶升起。

    像是深海里的泡沫,缓缓照亮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窈窕而玲珑,身体曲线极美,像一条熠熠生辉的美人鱼。

    松虞目光一凛。

    一个女人站在二楼。

    她穿着一条细细的银色吊带亮片裙。亮闪闪的水钻,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像人鱼的眼泪,璀璨到令人心碎。

    那正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尤应梦。

    一支乐团在她身后演奏。

    而尤应梦毫无征兆地轻启红唇,开始唱一首歌。

    这显然是一次糟糕的演出,她的肢体语言很僵硬,歌喉也太青涩,将原本妩媚的靡靡之音,唱得味同嚼蜡。

    但她太美,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已经是一幅画。

    在座的男人,无一不仰头望着她。不少人都露出隐秘的笑容,暗自交换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松虞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捏着酒杯的手也暗自收紧。

    她一脸厌恶地看向荣吕。

    怎样的男人,才会在这样的场合,像展示被拆封的礼品一样,展示自己的妻子?

    对方站在一群脑满肥肠的高官里,众人都夸奖他得此娇妻,言语里不无暗示。而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黑沉沉的目光,望着美丽的妻子,笑得极其满足。

    突然间松虞却看懂了这阴鸷的目光:这正是荣吕的用意。

    他就是要在众人面前,用这样的方式来折辱尤应梦。

    因为他享受的就是强迫她本身。

    *

    一曲唱毕,那悬空的高台,慢慢地降落到了地面。

    原来这也是另一个奇技淫巧的装置。

    尤应梦转身要走,却被荣吕一把抓住手臂,直接拉进了怀里。

    他抵着她的耳廓,无限缱绻地低喃道:“你还没给客人敬酒呢。”

    尤应梦的脸立刻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答应我的,就唱一首歌……”

    “我改变主意了。”荣吕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吻着妻子雪白的脖子,丝毫不顾虑旁人暧昧的目光——像是湿哒哒的毒蛇,在自己的领地留下印迹,“你看,你的陈导演也来了。我最讨厌这种女人,装模作样,自以为是。你就是跟她在一起太久,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告诉我,宝贝,你是谁?”

    “我是……你的妻子。”尤应梦说。

    起先她的声音还有一点颤抖,但又慢慢变得平静。仿佛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她就完成了一次自我催眠。

    “这就对了。”荣吕又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腰,“乖,老老实实去敬酒,我就放你回剧组,拍完最后几场戏。”

    松虞眼睁睁地看着尤应梦款款地从荣吕怀里走出来。像一只被束缚着脖子的鸟雀,走到某一个面目模糊的政客面前。

    这美丽的提线木偶,微笑着举起了酒杯:“我敬您。”

    一杯下去。

    旁边的人却又开始起哄:“好酒量!再来一杯嘛!”

    不知为何,在这令人作呕的起哄声里,一段久远的、尘封的记忆,重新回到了松虞眼前。

    她想起了十九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刚拍出了处女作,半只脚踏进这只圈子。

    影片宣传期内,李丛频频带她参加饭局,美其名曰“结识圈内大佬”。

    于是这个年轻、貌美却青涩的女导演,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酒桌上的主角,一朵娇嫩的花,或者说,某种酒桌文化里的“奖品”。

    当然,没有人会做得太过分。

    在上流社会,一切的潜规则都是隐形的。一切都被包裹在文明的假象之下。

    正如荣吕只需要当众让尤应梦唱一首歌,就能够重新驯服她。

    当年的那些男人,也不过是将松虞团团围住,起哄让她多喝几杯,或者是有意无意地触碰她的手肘和腿,或者是占几句口头便宜,逼迫她赔笑着听那些暗示性的笑话。

    但这对于松虞来说,已经足够忍无可忍。

    很快她就在一次酒会上公然离席。

    满座哗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再邀请过她,无论是饭局、聚会还是新的工作机会。而伴随着这样的冷遇,是坊间的奚落与传闻:这个年轻的陈导演“不懂事”“没格局”“太自命清高”。

    那时的李丛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他只是个比松虞大不了几岁的富家公子。

    所以他也只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她。

    “你当然可以拒绝。”他说,“如果你没有野心。”

    “我有野心。只是我的野心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实现。”

    这是松虞当时的回答。

    “那你注定会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我从没有选择过……好走的路。”

    很多年来,松虞都知道,自己所做的选择都是在自讨苦吃。

    但她始终甘之如饴。

    所以此刻的她,也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在众人的目光里,温柔而坚定地,夺走了尤应梦手中的空酒杯。

    尤应梦嘴唇颤抖,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但松虞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安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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