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乔垣夜雨(2/3)
换过零件，这台旧车好像重获新生一般畅快奔驰在戈壁滩上。祝青云摇下所有车窗，快速对流的空气挤占了他们对话的余地，砂砾被疾风甩在江晖的镜片上，他看着窗外单调的风景，天际一只游隼张开巨大的翼展正向下俯冲。
香烟很快就燃尽了。祝青云把看完的相机丢向一边，为了不大幅度改变姿势只好把两只手交叠着用下巴压住。“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他忽然说，“下午，我跟师父去双塔寺了。”
次日晨他被生物钟准时唤醒，七手八脚换好衣服，临走前江晖往他手里塞了一份煎饼：“别饿着。”
祝青云瞪着他，“这车是我师父的。”
“月底就发工资了。”祝青云没有挣开。江晖捏了捏他的鼻子，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想到什么似的又放回去，只将打火机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
“我执业证书都被吊销了。”江晖笑了笑，“你不是查到了吗。”
江晖关掉手机，抓住卷帘门用力向下一拉，扣好链条锁钥，往城外走去。
到了下班时间画室却没有等来约定的访客。江晖站在画室门口，夕阳敛尽光芒，祝青云发信息告诉他今晚来不了了，盛丰林强行留人加班赶材料，据说是要季度考核。
“你觉得不好？”
“我发现了，跟你出来就是补觉的。”
远远的，公路对向驶来一辆越野。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打开车门，走过来翻拣江晖搁在脚边的画箱，江晖看都没看他，手中画笔不停。
江晖与他视线相接，“都可以。随你高兴。”
“加钱换。”
“不完全是。”
汽修师傅登时满脸堆笑，“诶好嘞。”
江晖的画笔不由自主地一停：“……扫墓？”
祝青云仰面躺下，“再后来，我就出去念了警校。我想知道他在这里看到的都是什么样的风景，结果回来一看，也就这样嘛。”
祝青云一口咬进一大半：“下班来找你！”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总是很忙。小时候我其实特别恨他，恨他不着家，恨他不能陪我……别的小孩都有爸爸来开家长会，就我没有，乔垣这么点大的地方，同龄小孩在聊什么根本瞒不住，我都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祝青云拿开一只手，下巴磕得他手背有些疼。“可怎么办呢，我爸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是警察，是整座乔垣城的，我有怨言也不能说。”
祝青云跟着往外看了一眼，游隼已经抓住了它狩猎的目标，收起翼展落在遍布碎石的地面上。
“那也许艺术家与潜在的犯罪者，在某种意义上高度相似吧。”
有了上回的经验，祝青云这次特意带了本书解闷，看着看着眼皮子开始打架，铅字变成小虫子在他眼前乱爬。他把书一合走下车，江晖画得认真，连他接近了都没发现。
“不好吗？”江晖换了个坐姿，将手里的画笔放进清水里涮洗，然后在祝青云鼻尖上划了一道，湿漉漉的细毛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这里很安静，最适合补觉。”
祝青云嘟哝了几句回到车里，左右无事，把书往脸上一盖躺倒就睡。江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指针正逐渐指向预定时间。
“勺子跟我说就快抓到小的了。”江晖忍着痛放下画笔，“我还得再走一次。”
“后来他就死了。”
室内安静了很久。江晖换了支画笔，“后来呢。”
江晖终于停下画笔，“你别动他。”
“但开车的是你啊。”汽修师傅不紧不慢地继续敲打引擎盖，“换不换？”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松开手，江晖指了一下后备箱，带着中年男人把铁笼从越野上搬下来放进画箱再转运进车里。等越野驶离视线，江晖的画也落至最后一笔，他揭开祝青云脸上的书，日头已然西沉。
第二次出发前祝青云特意请了相熟的汽修师傅过来检查车辆，他实在不想再在戈壁滩里冻上一夜了。
“嗯。我爸就在那里。”
江晖没再说下去。祝青云等了很久没有得到回答，温暖柔软的织物垫在身下，他阖上困顿的双眼，仍然不知道那只泡桐花树下的黄狗在看什么。
祝青云笑着，“也有这种可能。所以你觉得自己不是艺术家？”
“怎么换？”
“明明是艺术家。”
“青云。”江晖轻声，“我们回去吧。”
“别动。”江晖夹着烟架好画纸，“对，就这样。”
八、
江晖默了默，“听起来很像是个阴谋家。”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说这句话时祝青云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不是在评价江晖这个人，而是在点评一样物品。“他们敏感多疑，有时还很冷漠，会在极度理智与神经质之间反复变化，别人看不见时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一旦被看见了，又坦荡得只当做无事发生。”
江晖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画笔，重又画起来。
江晖一怔，“……嗯。”
“还说我没脑子，你才是那个没脑子的。”中年男人一把薅住江晖的头发，“留他干什么？”
“零件老化了。”汽修师傅用扳手敲了敲引擎盖，“换不换？”
“我只是个画画的。”江晖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了几下快门，“你不是也说我跟他们不一样吗。”
“算不上。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的。”祝青云转过头，“江暮沉——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祝青云攥着空荡荡的口袋苦着脸。江晖从车后走过来，“换。”
“因为那个案子？”
“你再也不当律师了吗？”
“那小警察睡这么死？”
见祝青云有些悻悻，江晖牵住他的手低笑着：“是我要出去的，就当是我租了这辆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