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衣秀才(2/3)
祝青云没有告诉过江晖,其实他近视,有将近一百五十度,距离远一些就看不分明了。可此时此刻,对面全神贯注安静作画的青年的面容无比清晰似的印在他眼中,眉、眼、唇、鼻,寸寸缕缕,是他没有见过的人——他没有见到过的人。
“放心,没人查你。”祝青云龇开一嘴小白牙,“只不过我是警察而已。”
“都跟你说混着喝不能喝太急了。”江晖将空杯推进吧台,杯脚带着些许警告意味轻磕桌面,调酒师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哪里不一样?”
“怎么,还排外吗?”江晖的笑意都浸在眼底,被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一打,像精怪恣肆,“祝警官,我也是外地人。”
挤出围观人潮,祝青云在吧台边重又找到了江晖。
祝青云从床上摔下来了。他扶着床角站起来,梦里的痛竟然都是真的,疼得他一时面部狰狞,跟江晖说早安时龇牙咧嘴的,江晖画笔一抖,颜料在调色板上划过一道曲折弧线。
祝青云看了男青年一眼,“他刚来乔垣没多久。那你见过我吗?”
祝青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再看一眼光着两条长腿、只披了件白衬衫坐在窗边画画的江晖,硬着头皮道:“你在画什么?”
“至少曾经闻过。”江晖也不恼,“你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花开无数季,难道就没有闻上一闻吗?”
“我这画笔,好像就是泡桐木的。”江晖落下最后一笔,将画纸展示给祝青云看,“用泡桐木去画泡桐花,很巧,不是吗?”
祝青云摆了摆手,“我酒量还可以。”
“是报酬。”江晖将一杯调好的鸡尾酒推到祝青云面前,“谢谢你愿意陪我出来。”
“你在乔垣这么久,就没有来过这里吗?”江晖与他挨得极近,身体贴着身体,说话时开合的嘴唇摩挲过他耳廓,一丝细微的震颤自上而下经由神经涌遍全身,祝青云几乎立刻便攥紧了拳头,这过分亲近的距离使他觉出几分不自在了。
祝青云举着那杯色泽流丽的酒看了看,咬着杯沿谨慎地抿了一下,感觉滋味不错,一口下去小半杯。
祝青云觉得,就算自己穿警服也没人会在意,酒吧里人头攒动光线昏暗,穿什么都不会无故招揽别人的视线。
江晖将人半拖半抱着带出酒吧,经过小辫儿青年时乜斜着眼轻轻一望,后者忽然打了个寒噤,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遍体生凉。
“或者你坐着,当我的模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祝青云感觉自己脸上一热,好在他料定江晖看不出,索性不管这些直白道:“这里比较乱……你跟他们也不一样。”
盛丰林就是他师父。祝青云默默咽了咽口水,“那个……”
“算认识……吧?”祝青云嘟囔着抱住江晖的手臂,江晖微一皱眉,拿过吧台上喝空的酒杯闻了闻,又用舌头刮走残存的几滴酒液,眉头皱得更深。
“刚刚那位是你朋友吗?我没在城里见过啊。”
“工作太忙。”他不想也这样同江晖说话,故而将音量提高再提高,“而且外地人开的店,我不怎么去的。”
“但我见过你。你是庆明楼边上开冰室的吧?我记得你,姓李对不对?来乔垣小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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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写实。”祝青云指责道,“我明明将花撕了。”
画笔落在纸上几乎是没有声音的。那些极其细微的窸窣响动落在祝青云耳里却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此时的起居室过分静谧,他的目光无处可落,只能送进对面那件白衬衫的主人眼底,像漩涡,平静地旋动着,依然无时不刻不在吸引他的关注。
四、
祝青云回过神来,“嗯?”
“……行。”
男青年嬉笑着,“眼生。”
“昨天拍的那张图。”江晖放下画笔,“不多睡一会儿吗?帮你跟盛警官请过假了。”
江晖挂断电话回到吧台,正看见有个留着小辫儿的家伙站得离祝青云极近,说话间眼神简直要黏在祝青云身上。他往两人中间一挤,居高临下地看向小辫儿青年,后者哼唧了几声转身退走,却没有走远,视线依然缀着这边,准确地说是缀着祝青云。
祝青云刚要开口,场中音乐一换,一名穿着暴露的女郎将四肢攀上舞台中间的不锈钢立柱,登时赢来四周阵阵喝彩。他盯着看了一会,再回头时江晖就不见了。
江晖闻言一笑,“这跟白酒可不一样,混着喝很容易醉的。”
“说来也巧。”
画面中的夕阳比上回送给祝青云那张还要美,流光溢彩,夕阳下一株巨大的泡桐花树摇动枝干,树下坐着那人只有一个侧面,手中举了一朵淡紫色的泡桐花在嗅闻,鼻尖与花瓣相触,紫色的颜料也浸在人物廓形边缘,相互渲染,交界模糊。
男青年脸上的笑容一垮,“你——”
刀劈斧凿般的钝痛自里而外缠绵悱恻,即刻被放大到无所适从的欣快替代,而等到烟花陨成残烬,温度消失殆尽,那些愉悦欣快仿佛只是个幻觉,从身体深处、筋骨内部返上来的只剩酸涩与涨痛,星星点点地表露,甩打他的灵魂,令他不得好眠。
他伸手揽住祝青云,此时的祝青云已渐露醉态,整个人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眼皮子直耷拉,不扶一把能就地睡去。
“你们认识?”
“别喝太急,会醉。”江晖手肘支着吧台,脚尖点着地面慢悠悠地转。
手机铃声响起,他匆匆避开人群去接,祝青云把酒杯放在一边,有个留了小辫儿的男青年靠过来,很自然地往祝青云身旁一戳。
他被无穷无尽的高温的热水包裹了,那么轻柔,那么绵软——不是液态的水,是仿若无物的蒸气,无孔不入,从关节缝儿里钻进去,誓要腐蚀什么、穿透什么,把所有劲儿化掉,变成一地碎渣子,捡都捡不起来。顺着浪潮上下起伏,混着失控的醉意,他陷入欲迎还拒的失语,烟花在遥远的海平面上炸出绚烂火光,盛大又刻骨,升腾在海天之间,天际只这一线流火,灼灼地大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