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兔子(2/2)

    他们在不同的子宫生长,身上却都流着叶重山的血。陆继明高一时候无意间听到赵韵琴和叶重山的谈话,知道母亲陆曼的病死可能和叶重山有关,迟来的叛逆期如同火山爆发。之后他经常和叶重山吵架,自作主张把姓氏改掉了。长男不承认姓氏,是对叶重山的羞辱,更是对叶家门楣的羞辱。可能是出于愧疚,抑或是一种无声的补偿,叶重山的团队没有干涉,反而默许了。

    那堆破败的贝斯残骸第二天被人收走了,可能是女佣,可能是管家。陆继明没有计较是谁,只不过两周以后,他收到了叶允抱过来的新贝斯。和以前那个没什么两样,甚至补上了那个他很喜欢的歌手的签名。

    他一直叫她妈妈。

    他偷偷地低了头。

    叶重山几乎什么都没做。这场他有意放任,历时半年的单方面的叫嚣终止于他的几个电话。那三四个富二代被家长停了信用卡,独独陆继明的没有停。校方收回了剧场和练习室的自由使用权。战神溃败得只剩下主唱一个人,而主唱浑身血液凉透,独独小两千设计的纹身和那几颗昂贵的黑金耳钉在发烫。练习室散落一地的各种顶级乐器似乎也新的刺眼。他当然知道叶重山没停他的卡是为什么。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疯狂诘问的“妈妈的死是不是因为你”,想起来叶重山惜字如金的那句“是,但是我没有对不起你”,以及后续逼问时彻底无视的态度,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

    他曾经为没有虎牙而难过,哥哥却夸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召集一些玩音乐的富二代组了乐队,整天整天地翘课去剧场。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被拿来毫不留情地弹奏爵士和摇滚。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瞎搞,每周五放学剧场座无虚席,美其名曰演唱会。稚嫩的作曲唱出来显得荒腔走板,歌词也乏善可陈。纯粹依靠黑嗓、嘶吼和狂妄的姿态却也能在年轻人中流传。一时间“MARS乐队”在本市的高中生里风头无两。周五许多慕名而来的外校生涌进市一中,眼中写满羡慕和向往。

    陆继明成为了高三的学生。而叶允成功进入了一中的初中部。

    霞光似乎飞上了叶允的脸。

    他觉得哥哥应该是喜欢他笑的吧。于是他胆子又大起来,问陆继明:“哥哥,你能不能教教我写数学呀,张老师布置的题目好难哦。”

    叶允还是盯着他,他有点无奈,向叶允攒了一个笑。他的虎牙尖尖的,笑起来却很温和。像毛茸茸的太阳。叶允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但是叶允没有虎牙。

    陆继明抬头的时候,已经没有愤恨,他好像哭过,带点桃花的眼尾通红,眼睛却冷得黑白分明。他眼褶极深,一错不错盯着人的时候总给人深情的错觉。叶允不知道哥哥是生气还是难过,只能敏感地察觉哥哥并不开心,所以他慢吞吞地,很认真地说:“妈妈说,喝甜牛奶心情会变好。”

    那天陆继明摘掉了耳钉。砸掉了钟爱的贝斯。

    叶允和哥哥一起变得沉默寡言,只是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乖张和浑不吝。他的躁动少年期觑不见半点火星,成绩按部就班地始终稳在前十。有时候陆继明窝在书房沙发上写谱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伏案的叶允,叶允留一个乖巧的后脑勺给他,只是极为偶尔地会看向窗外。

    也是在那天,叶允看到了哥哥通红的眼眶。彼时他在读六年级,还没真正开始长个儿,赵韵琴温了甜牛奶让叶允喝完,嘱咐他另一杯给哥哥送去。他郑重其事地端着,大两码的拖鞋啪嗒啪嗒响着,轻轻踩进了陆继明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断掉的琴身,翻卷的圆卷弦,和散落一地的手稿,不知道自己路过的是陆继明一片狼藉的真心。

    那句话叫做:“你所用来向我叫嚣的资本,也不过是我给的。”

    陆继明又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叶允的额发:“拿过来吧,得寸进尺。”

    他激烈地反抗从他出生以来叶家团队就做好的继承人培养计划,毫不犹豫地捡起了贝斯架子鼓和电吉他。年幼时候随口一说的,自己都没相信过的“想要成为摇滚乐队主唱”的梦想似乎因为叛逆的加持变得变得郑重其事,变得坚定不移,变得不撞南墙不回头。它成了陆继明反抗叶重山的筹码,成了和叶重山对峙的武器。

    他依旧不由自主地黏着陆继明,初二的男生已经度过了变声期,清亮的童声沉了许多。不变的是那一声幼稚的叠词:

    赵韵琴一直是个好母亲。陆继明的第一把小提琴就是她送的。母亲无声的疼爱没有因为叶允的存在而对小儿子偏颇半分,甚至因为一种发自旁观者的心疼而一直小心翼翼。他懂事和叛逆以后,那种甚至有点胆怯的爱意便总是通过叶允体面地传达。就比如现在。

    这半年过去,叶重山的傲慢更甚。他甚至都不屑于对陆继明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却如同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刮在陆继明的脸上。

    陆继明是叶允的哥哥。并不止字面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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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踮起脚把杯子往书桌里边推了推,贴到了陆继明的指节,他拉拉陆继明的袖子:“哥哥,喝牛奶。”

    那里有渐次飞远的飞鸟。

    这种默许激怒了年少的陆继明。就像是坐实了母亲的去世和叶重山有关。

    陆继明在叶允的注视下,三两口喝完了牛奶,向叶允晃了晃空空的杯底。

    他们好像活成了青春期少男少女梦想成为的样子。陆继明自负又快意地在手指纹上“MARS”哥特体的纹身,在左耳的耳垂和耳骨上打了一串的耳钉,谈不上喜欢,只是嚣张又愤恨地做尽一切不符合“继承人形象”的事。他以为自己是那颗火星,是归来的战神。他急于向世界宣告他脱离继承人轨道以后的强大和潇洒。

    亲到了。

    陆继明没有再摔那把贝斯。他好像重新磨去了那点叛逆的棱角,只不过没有洗掉那个诡谲的纹身,也没有放弃过写歌。他天资聪颖,又潜心学习,很快又在学校出类拔萃。本校的、外校的观众散去了,市一中送走了它一届学生,又送走了一届,MARS的神话如同那个短暂的仲夏一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张老师是他们共同的数学老师,也是被叶家聘请过来的某大学教授。是那份长达几十页的培养计划的一部分。长子同阶段的作业永远比幼弟难,并且有多出来的几门。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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