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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一绕过几具死尸,就看到刘三郎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不停挣扎,哀号惨叫,小腹处鲜血汩汩而出,一大截肠子已经露了出来,旁边郭令亥和另外一个禁军死死压住他的双手,防止他去抓伤口。只是此时医疗简陋,就连最寻常的草药都早已没有库存,像这种伤及内腹的重创,根本就无法医治,就算包扎好也会并发感染,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疼痛挣扎而死。

    眼见多年的下属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牧仲陵心如刀绞,‘咚’的一声单腿跪在他身边,喊了一声:“三郎。”便觉喉头哽咽,无法说话。

    刘三郎双目尽赤,血泪长流,剧烈的疼痛犹如锥心一般,不断地大声嘶喊:“娘,娘,救我,娘,娘….”

    郭令亥看着牧仲陵,已经语无伦次地颤声道:“都,都虞侯,怎…怎么….办?”

    牧仲陵泪如雨下,低头直视刘三郎赤红的眼睛,颤声道:“三郎,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刘三郎由于剧烈疼痛,浑身不停的痉挛扭曲,好不容易哆嗦着转眼看着牧仲陵,呻吟道:“好…疼,求..求…你,帮…我,好….疼。”

    牧仲陵伸出不断颤抖的左手,轻轻抚去刘三郎脸颊上的血泪,点头安慰道:“马上就好,三郎,马上就好。”

    一边说,一边右手执刀,对准他心脏位置,用力一刀刺入,刘三郎长吁一口气,立刻停止哀号,双目圆睁,看着牧仲陵,刚吐出一个谢字,便气绝身亡。

    牧仲陵‘腾’的站起身来,一把抹去泪水,斩钉截铁的对郭令亥道:“传我军令,凡有重伤无法医治者,就地….”话只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

    郭令亥浑身哆嗦,最终点了点头,便转身传令而去。

    此时,蒙古军队也派出黑旗队,驾着长长的马车前来城下收集尸体,遇到还未气绝的,便挥刀刺死,城楼上的守军也把蒙古兵的尸首抛下城去,任由黑旗队把尸体装上马车运走,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整个战场便已打扫干净。

    城楼内的空地上,一排排的整齐堆放着阵亡者的尸首,牧仲陵脸色苍白,伫立在前,只见面前几具遗骸都还是不过十五六岁,个个脸色铁青,双眼圆睁,空洞的眼睛死死望着蓝蓝的天空,仿佛在对天质问,为什么?

    牧仲陵面容不停地抽搐,挣扎良久,终于虎目一闭,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围观人群一阵躁动,缓缓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跌跌撞撞来到一具尸首之前,轻轻跪在尸体旁边,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一般,缓缓地帮他整理衣襟,然后用衣袖仔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之极,好像怕惊醒梦中的孩子一般。

    身旁的郭令亥摇头道:“哎,林嫂真可怜,他丈夫和大儿子上个月才战死,今天唯一剩下的儿子又…”

    话还未说完,那被称为林嫂的女人突然站起身来,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对准自己心脏,用力刺入,但是由于力量太小,刀只刺入了一小半,鲜血喷涌而出。旁边的人大吃一惊,根本来不及扑上去夺刀,由于剧烈的疼痛,林嫂根本无力再用力刺入,她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以防松开,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地倒在地上,身体自身的重量一压,短刀“噗”的一声,直入心脏,身体一阵痉挛,立时气绝而亡。

    旁边所有的人如同木桩一般站着,动也不动,麻木而又绝望地看着,在襄阳,死亡是如此普遍而容易,已经无法对人产生任何更多的情绪刺激,某种程度上来讲,对所有苟延残喘的幸存者而言,仿佛死亡才是更容易的选择,至少立刻就可以摆脱这遥遥无期的折磨。

    牧仲陵胸如巨锤撞击一般,不忍再看,扭头对郭令亥道:“令亥,没有地方埋了,把尸体堆起来,全部烧了吧。”

    郭令亥略一犹豫,进前一步,附耳低声说道:“都虞侯,卑职有一建议,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看他一脸紧张和犹豫,牧仲陵不由一愣,诧异问道:“我们同袍近十年,这一直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讲的,你但说无妨!”

    郭令亥略微有些不安,红肿的双眼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身边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道:“都虞侯,兄弟们确实已经饿得不行了,眼看着援军补给遥遥无期,要是蒙古人接着猛攻几次,兄弟们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到时候还不是死路一条,”说到此处,扭头看了一下面前成排的尸体,吞了吞口水,声如幽灵的说出了心中那纠缠许久的想法,“不如我们吃...”

    牧仲陵死死地盯着郭令亥布满血丝的双眼,斩钉截铁地道:“放屁。我们是人,岂可行此禽兽行径?”

    看到郭令亥还不死心,牧仲陵继续道:“你休得多言,若日后你再出此等禽兽之语,我必严惩不贷!”说完之后,转身离去,就听得身后郭令亥长叹一口气,大声命令道:“都烧了吧!”

    牧仲陵跌跌撞撞回到营房里,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拿水把身上彻彻底底冲淋了数十次,精疲力竭之下,方才换好衣衫,刚刚倒在床上打算休息,突然,门“砰”的被撞开。

    “仲陵,制置使紧急召见你,快起来。”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急匆匆的声音响起,“赶快走,很紧急,朝廷的安抚使到了。”来人正是他的多年好友兼同袍,襄阳府禁军副将郑虎臣。

    牧仲陵迷迷糊糊中,听到“安抚使到了”几个字,不亚于听到仙乐神音,一下精神大振,热血上涌,立刻翻身而起,一把抓住郑虎臣的胳膊,忙不迭问道:“虎臣,援军到了吗?多少粮草?多少人马?快领我去!”

    郑虎臣一身戎装满是斑斑血迹,显然是刚才一番厮杀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换衣便匆匆赶来传讯,此时见牧仲陵欣喜欲狂,也顾不得他衣襟凌乱,一边拉着他冲出门外,一边沉声道:

    “只有安抚使到了,没有看到援军。”

    “没有援军?”

    牧仲陵刚刚手忙脚乱的整理好衣甲,一听此言,犹如冷水浇头,顿时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只有安抚使?他能顶个屁啊?”

    由于来之前吕文焕已经告诉他事情紧急,必须让牧仲陵火速入府商议,不得迁延,因此郑虎臣不敢停下脚步,只得一边拉着牧仲陵往营外快步疾走,一边解释道:“就在刚才蒙古人攻城那当儿,安抚使冒死从汉江乘船而来,结果被逆贼刘整的水军截击,一行人拼死而战,还是差点全军尽覆,除了安抚使得以逃脱进城,随行护卫除一人外尽皆战死。”

    没有给牧仲陵问话的机会,郑虎臣继续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制置使刚把安抚使接到府衙歇息压惊,却旋即发现那个唯一生还的随行护卫居然是蒙古奸细。”

    两人刚好绕出禁军营地大门,身为驻守襄阳禁军都虞侯的牧仲陵因为没有成家,孤身一人在外也觉得不方便,便一直是随军居住的,转右不远即是制置使衙门,听到奸细二字,牧仲陵不由大惊,脚下一停,差点把郑虎臣拉倒,“你是说蒙古人冒充朝廷派来的安抚使?”

    刚刚激战过后的襄阳一派萧瑟,大街上空无一人,郑虎臣不容他停下,一边拉着牧仲陵继续跑向制置使衙门,一边继续耐心解释:“安抚使是户部左曹郎中刘琮璧,乃制置使的科举同年旧识,不是冒充的,但是他随行的那个护卫是奸细。”

    郑虎臣一边摇手阻止牧仲陵发问,一边继续道:“本来谁也不可能发现的,谁会想到冒死保护安抚使前来的贴身护卫居然是奸细呢?但是,多亏了制置使饥肠咕噜的肚子,”

    “肚子?”

    牧仲陵终于抓住机会,问道:“你说多亏了制置使的肚子?”

    “嗯,你也知道,不止我们肚子空空,制置使也是挨饿数月,现在当然对任何食物味道都极为敏感,在接到安抚使后,居然从那个护卫身上闻到一股羊臊味。我们南方汉人很少吃羊的,身上不可能有那种味道,只有长期吃牛肉羊肉的北方金人和蒙古人身上才有那股腥臊味,当时制置使就觉得不对了,”

    二人一路急行,远远已经看见制置使衙门,郑虎臣继续道:“制置使还没有下令拿人,那个奸细狡猾异常,已经发现露出破绽,当即拔刀胁持了安抚使。”

    听到这惊心动魄的转变,牧仲陵不停催促道:“快讲,快讲”

    “我们团团包围住那个奸细,决意要生擒他,不料那奸细悍勇异常,料定必死无疑,想拉安抚使垫背,居然不畏我们的刀剑,只顾砍杀安抚使,当时情况危急,安抚使当即脖子上被砍了一刀,我们只得冲上去拼命搭救,乱刀之下最终还是无法生擒奸细,而安抚使也是重伤倒地。”

    这时两人已经跑进制置使衙门,衙门守卫知道他二人奉紧急召见,纷纷让开路来。

    “安抚使受了重伤?”

    两人刚刚进入大门,牧仲陵发现正对的衙门大堂并无一人,话还未说完,郑虎臣扯着他绕道左边,直奔后堂客房而去。

    “是,现在大夫正在后堂客房给安抚使医治,所以制置使急召你入府,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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