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2/5)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没有还要忍受着那些无边无际的折磨,世间的一切美好与他隔绝,只要活着,就是疼痛,就是恐惧,就是屈辱,不人不鬼,猪狗不如。他只能终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狱苟延残喘,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的灵魂早早开始割裂,内心藏着一个想要和他如现在一般安静度日的幻想,可她宁肯压下这段幻想,也不愿意承认他的靠近。她的眼里容不下沙子,她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想明白了。
“可就算……就算你言而无信……也许也会比现在好……”
他以为她已经彻底沦落成一个恶女,不会为这些事痛心。
他的囚徒生涯在最初始虽然不甚顺遂,但勉强可以过得去,一个突然的节点,让他们的感情开始坏掉。她在他身上不加节制,而他无从反抗,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没有在解萦的脸上看见过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冰冷。而他呢,大概在被她频繁羞辱的过程之中,彻底臣服于她。他知道的正常的她是个什么样子,所以不遗余力去讨好她,想要看到她身上瘠薄的快乐。
所有苦难到了最后,只有她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
“大哥知道。”
和恶女在一起待得太久,几乎让他忘了她的本来面目,可现在,那个干净天真的灵魂,却被解萦自己找了回来。
他们静静地相拥许久,解萦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她的过去她从不多提,他以为他给她的关爱足够驱散她内心的阴霾,但爱本身对她就是缺失,他的关爱,被她装在一个小心翼翼珍藏的匣子里,时机到了,他毫不留情地带走一切,留给她的只剩下空。他给予她的安稳是维持着她生命鲜活的养料,所以她只能拼了命地试图留住他,她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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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对不起。”
“大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她理应对他无所欲为,他理应被她不断伤害,不是吗?
她已经是抱着一颗赴死的心在同他痴缠了,他以为自己给她留下美好的印象就可以悄然告别,可实际上,她只是在成全他。
“大哥,阿萦是真的喜欢你。”
解萦仍然在小声抽泣。
她沉静地擦拭着眼泪,却猝不及防被他紧紧拥住,感受到大哥的颤抖,似乎他也在哭。
这些不用小姑娘提醒,他自己都能意识到。
“拿命还,够不够?”解萦朝他傻傻地笑了,然后她柔柔地钻进他怀中。
他快要死了,生命之火在慢慢地垂危。
小小的脸扬起,眼里的喜悦与赤诚一览无余,她似乎不是要陪着他赴死,而是已经早早准备随他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他们之间的种种纠缠,到后面已经很难去计较对与错的问题,而且平心而论,他们现在已经过到了一起,只是心病无从消解。
这不是一个他所期许的未来。
起初他以为是她不信任他,并为此伤透了心。
“对不起”这三个字,让他陌生,他怎么能担得起?
身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不约而同的隐隐作痛,他没办法站立,没办法伸展手心,甚至只能蜷缩着身体。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转,在身边哭泣的解萦也不复存在。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密室里,夏日天气炎热,蝉鸣不绝,他伤痕累累地伏在地上,还能闻见自己身上伤口的腐臭。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内心寂静了许久,他才渐渐回过神。
君不封傻住了,他没想到,解萦会这么回复他。他的愤懑与恶毒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被她打回原形。心里有种酸涩到肿胀的疼痛,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他无法控制的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没有力气扶起她。
解萦没办法接受一个这样的自己,对他做出了下作行为的自己,被他深爱。
他的存活不会导向她的崩溃,而他的消亡则是她毁灭的开始。
可他走了之后呢。
君不封急出一身冷汗,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去安抚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她却拒绝他的靠近,甚至于比以往更为过激地折磨他。
她不动声色的弥补,只是她自己也知道,他们之间横着一道难以填满的沟壑,不是她几句道歉,解除他的囚禁,就能够轻易瓦解。她用笨拙的伎俩艰难维持,可他会错了意,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堪,而他也开始破碎,破碎到意识不到她的小心翼翼,她的低回婉转。现在,仅仅是因为他的生命垂危,她可以暂时抛弃对自我的嫌弃,一心一意同他一起,可即便是现在他一心一意待她好的情况,她依然随时被她造成的后果所刺伤。所以她在他面前,还是不快乐,他变得枯瘦苍老,她同样消瘦苍白。
他的末日,同样也是她的终结。
君不封仅仅拥着解萦,心疼之余,愈发的手足无措,头皮发麻。
解萦黯然地笑了。
君不封吃力地将解萦抱在怀里,细细打量她的脸庞,她的眼周因为痛哭变的红肿,本来就苍白的小脸经此一役更显颓靡。他记得他们初次相遇没多久,她也向他哭。楚楚可怜,谨小慎微,怕自己的不幸为他招惹来杀身之祸,那样心地善良,可怜可爱。她是他的小小希望,从被她从落星湖畔救起,即便她的面孔诸多变换,她在他心中地位不改,始终承载着他对整个世界的无限期许与向往。
话一出口,君不封就知道情况会更糟。曾经鲁莽留下的伤口,终于以痛哭的形式,反噬在他面前。涉及的事实触动了她的伤心处,本来有些平息的解萦情绪再度激动,又吭哧吭哧的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解萦已经哭得没了力气,身体不受控地痉挛。
愤怒在顷刻间爆发,他凑近她,粗鲁地扒开她试图遮住脸颊的双手,看的她哭得通红的双眼,他竟然有一丝畅快。然后他用自己从没有用过的声调,不屑而挑衅地问她,“现在我快要死了。你呢,你又能怎么赎罪?这几个月的遭遇,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解萦,你能拿什么偿还?”
解萦还在他的怀中低喃,“做了太多错事,就算是死了,应该也不会再见到大哥了。”她看见了他眼里的痛楚,朝他甜甜一笑,又低下头,“大哥不用担心阿萦会缠着你,我不会缠着你的……我不配。”
可事实上,她只是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她的内心清亮如许,她知道她所对他所做的一切。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解萦折磨他的同时,也在折磨着她自己。他的枯萎从外表开始,而她的衰败来自内心,现在两人都成了徒有虚壳的空架子,只是她还在强撑。
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他听到了这句话。
“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解萦躲闪够了,冰凉的双手又自觉贴上了他枯瘦的脸颊,神情凄惶而绝望,哭的太久,她一度难受到说不出任何话,只好呆呆地注视他,晶莹的泪水从她哀伤的眼眸里不断涌出,他终于没办法忍受她的凝视,一把将她揽进怀中。解萦的哭声小了下去,哭得岔了气,她还是声音喑哑地开了口:“你……说过,要带我……看花……你总骗我。你不能……不能再这么言而无信。”
脸上的泪痕慢慢风干,君不封抚摸着她的长发,一句一句回想着适才她的胡言话语,宽慰而心酸地笑了。心中的不忿消失,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咀嚼她迟来的道歉。
紧紧相扣的双手懈了劲,解萦挣脱了他的怀抱,颓靡地瘫倒在地。
在他初期受难的混沌时刻,他曾千次万次地想,如果她停止凌虐他,如果她向他致歉,他可以对过往的龃龉既往不咎,他接纳并容许她的一切异常,他和她好好过。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能等到她的一句道歉,甚至于在她的眼睛里,他已经看不到她曾经的迷恋,只有无尽的鄙夷与轻蔑。久而久之,他从开始的心不甘情不愿,变成了自暴自弃的自甘下贱,他就是她养的一条不成器的狗,收获的一切残忍对待都是他理所应当,他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