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2/2)
纵使这夜星象太平,她也一刻不敢松弛地记录了星位,直到三更换班时才能松懈。
怀容的表现与多数第一次面圣之人是相同的,皇帝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反应,长夜因此变得有趣了些。
朦胧的烛光令陛下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月光。
从今往后的路,都要怀容自己走了。
梁王死了,她既有着不见其状的哀伤,也有为自己前程的忐忑。
怀容试图换个姿势,耳边忽传来一声:“朕醒着呢。”
陈太傅在借刘太师之口警示她。
当年怀容的父亲因贪腐入狱而畏罪自杀,梁王便是当年送她父亲入狱之人。怀容那时年纪小,她只知道梁王是害了她父亲之人,她拦住梁王的辇车,要他为父亲偿命。
梁王死了,护着怀容的那座山也倒了。
皇帝vs女扮男装侍郎.
她刚从司星楼走下来,便被两位宫人拦住,宫人对他们这些小吏的态度向来随意,今夜这两个人宫人却是神情严肃。
梁王是心胸宽广之人,自不会同她计较。他并未因怀容的冒犯而动怒,反而送怀容去了学堂。
“今日是皇叔的七七之日,他无儿无女,你既然受过他的恩惠,便替他守孝吧。”
长乐宫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怀容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匆忙一瞥,怀容胆战心惊。
怀容第一次单独面圣,便是连呼吸都给忘记了。
她入宫之时,心想着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不过一死,反正她孑然一身,不惧死。可人总是越来越贪生的。
朝中和梁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不胜其数,偏偏她是那唯一一个被梁王直接举荐入仕之人,梁王犯事,她自逃不过干系。
自然,她女扮男装入朝为官,若不把背景做清白些,每一步都是死路。
她偷偷抬头,见陛下似乎在圣椅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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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容不是贵人,又是被私下传见,做不得辇车,只得跟着两个宫人一步步前行。
这是一场警示。
怀容离开刘太师府,回驿站睡了几个时辰,换上官服便入宫去值夜班。
司天台在宫廷的最南角,离陛下的寝宫足足有半个宫廷的距离。
怀容心里生出并不好的预感,其中一位宫人道:“沈郎君,且随我二人走一趟。”
梁王身边人要么入狱被判死罪,要么自尽,沈怀容是唯一活人。
替梁王做事的人有千万,怀容只是小卒,甚至在她入朝后,还没能帮得上梁王,梁王便同陛下生了嫌隙。
陛下仍有两行字未写完,他握笔疾书,未理会底下跪着的怀容,直到写完这两行字,合上奏疏,他又喝了口茶水,仰头在圣椅上闭目养身。
梁王党羽,十有八九被杀被贬,怀容背景实在清白,挑不出任何错,才逃过一难。
此后的长久以来,怀容都视此为她一生中最大的恩惠...她在梁王身旁,总是似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反倒是他死后,她却成了那个唯一能替他守丧之人。
陈太傅此言一出,怀容才察觉,今日她能出现在刘太师府中,原来根本不是因她得刘太师府中小儿女的喜爱。
其实怀容不过梁王千万颗棋子中最不起眼的一颗。
他们并未明说要怀容随他们去何处,怀容正欲询问,另一人从手中露出一只玉牌。
怀容跪的有些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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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容心头忽涌上一股子悲伤来——自梁王去后的日子,她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怕自己也同梁王身旁的其他人,一纸圣谕,了解终身。直到此时此刻,这个世间至高无上之人亲自召见她,示意着她不再有性命之忧,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梁王去了。
小小的怀容不知“恩”为何意,却也因母亲的叨念铭记于心。几年后母亲逝世,怀容学有所成,梁王正好需要个替他做事的人——以能力而言,怀容断然不是首选,但是怀容无牵无挂,梁王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对梁王而言,没人比怀容更听他的话。
深宫之深,似不见底的深渊,长乐宫亮着的灯火也显得寂寥。
不过他心中疲乏,没空逗弄这怯懦失措的小吏。
几尺之外坐着的那人,是连梁王都能杀死的人,何况她沈怀容。
怀容吓得脑门扑通砸在地上,她惶恐地匍匐着:“陛下,小人知罪。”
皇帝熬过了困意,他重新铺展开一沓纸,提笔落字。
怀容那日回家,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听罢,直道梁王是怀容的恩人。
怀容已经跪的身体僵直了,陛下仍没有任何示意。
后来梁王送她入朝廷,她在宫里又学会一件事:惹陛下怒,乃为人之罪。
“梁王纵该为千万人唾恨,但他是后生的恩人。当年有梁王举荐,怀容才可进得司天台。今梁王既犯得大错,怀容当兢兢业业,报效陛下同大齐百姓,愿以微薄之力,能抵梁王罪过之一二。”
当年梁王送她去书塾,她在书塾里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惹百姓怒,乃为仕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