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清风何来(5/5)

    没,我这边儿看着呢,他们是见二台出专题了,就等不及了。

    好,你们继续等,在陈真放学前支走六台的人,不要打草惊蛇,跟着她看她去哪儿。

    收到。

    日化店前只有同行或行人,林漫认为他们掌握的信息始终是静止的,停滞不前的,这让她从心底并不认可这种干等的方式。

    下午7点,天已渐黑,连同行都走了几家,林漫刷了下速说,自家台底下的评论已变成家暴的新闻不配被你们四台报道吗等诸如此类的言论,林漫的指甲扣着手掌心。

    金薇的电话又打来,还没消息?

    在等。陆斯回道。

    要不我先把上午的采访放出去,咱们台好赖有个信儿,台长都给我打八个电话来了。

    不可,一字都不能轻易地报道。陆斯回郑重地否认。

    既然你要求等。金薇也急,左右踱着步,但我要一个军令状,若是你拿回来的消息不足让40万的观众看

    50万。陆斯回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日化店。

    静默几秒,金薇笑道:好,那就接着等。

    电话挂断,林漫立即道:斯回,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这么等下去没有意义。

    理由?陆斯回与她对视。

    我们既然已经采访到了刘美,至少可以先做几条先导新闻,表明我们的态度。二六台先后的播报让林漫发慌。

    我们什么态度?陆斯回声音沉静。

    当然是反对家暴的态度啊。林漫说着侧扭过身体,不吐不快,说实话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直拖着不报,早上刘美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明白我们这边等着是想再调查清楚些,可台里完全可以先报道新闻啊,两边并不冲突。

    我们的沉默会让观众认为我们是在默认家暴这种行为,想要掩埋真相。

    真相是什么?面对林漫轻率地讲出真相二字,陆斯回的声音重了些。

    虽然无法确认张朝是否出轨陈玉艳,但刘美被家暴是可以确定的啊。

    你凭何确信?林漫还没开口,陆斯回就已替她回答,凭她脸上的伤吗?

    还是凭她的泪水?

    被他这样一问,林漫竟涌上了心虚之感。

    还记得你面试时,钟老所说的话吗?陆斯回目光坚毅,主观臆断只会导致你离真相越来越远。

    林漫你仔细想清楚,当你看到刘美时,你内心在想些什么,你之后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是否已经偏离客观,在那个采访里,你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吗?

    浑身上下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林漫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犯错的预感让她手脚冰凉。毫无疑问,第一眼看到刘美时,她就不加任何思索地投以同情之情,基于刘美是受害者的立场去考虑之后的每一句话,可是这真的错了吗?

    回忆,仔细回忆。

    如果你是一个被常年家暴的女人,从恶魔般的丈夫手里逃出,你第一件事是做什么?陆斯回加快语速,让她用直觉回答问题。

    跑!跑得越远越好。林漫双手攥紧,将自己代入情景,她似乎看到了自己仓皇地跑出了惠民小区。

    南枫路离惠民小区就只有两街之隔,你为什么要在这么近的地方停下?陆斯回的提问声犹如伴随着逃跑的林漫。

    「是啊,为什么在这里就停下了呢?难道是没了体力了吗?还是因为身上没有钱?」林漫在心里思索着。

    她好似望着南枫路的马路边,人流车声疾驰而过,是想寻求帮助吗?

    向警察还是路人求帮助?

    「超市老板说上次警察就来家里了,刘美恐怕认为报警没用。」

    路人。林漫犹如抓着那个电线杆。

    怎么求救?

    拉住一个人,随便一个人都好,借钱买逃走的车票。林漫的想法已与刘美产生明显不同。

    「刘美为什么只是对着那么多人哭诉呢?报警都没用,她不想逃吗?离家这么近的地方,不害怕再被抓回去吗?不害怕她的哭诉会激怒丈夫,被抓回去打得更狠吗?她好像希望事情越闹越大。」

    警察把你带走做完笔录,你为什么想要接受记者的采访?

    更多的人关注,会帮助到我。林漫觉得这个理由是合理的。

    「可是刘美真的只是这么想吗?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讲出陈玉艳母女的信息,有没有可能主要是为了利用关注者,来发泄自己的恨意呢?」

    既然如此,你为何在采访中没有一句表达过自己渴望帮助的想法呢?陆斯回说完打了一下响指,让林漫抽回思绪,站在第三视角回想。

    当我靠近刘美时,她有一丝惧怕吗?你递给她纸巾时,她光滑的手像是一个常年做家务的人吗?被家暴频率高的人,会只留下了脸上的伤痕吗?林白露让她回忆昨晚家暴的过程时,她有任何痛苦的情绪吗?陆斯回一句一句尖锐地提问着。

    还有你问她这次较轻的家暴为什么会促发她逃跑的念头时。那些被林漫忽视的细节全部一股脑地浮现,她声音渐抖,她无话可答。

    所以,真相是什么?车中昏暗却掩不住陆斯回锐利的眸光。

    林漫喉头哽住。

    记者是记录的人,无意识的偏见,不加思考的同情,带来的只会是冰冷的轻慢。陆斯回知道她的共情能力强,而客观与理性是她必须学会的,心有些发软。

    他伸出手去,想要她明白自己不是在凶她,手掌轻压在她的后颈部,认真地凝视着她道:林漫,真相有时被泪水浸泡、淹没着,如果你只看到所谓的弱者呼天抢地,那沉重的、发咸到苦的真相,就永远浮不上来。

    车内只有呼吸声,林漫在静思,这时邢亮的电话打来,陆斯回按了免提键。

    这事儿还真是出乎意料。邢亮下午在张朝工作的修车间了解情况时接到陆斯回的电话,本来没当回事儿,后来跑遍了张朝的亲戚家都不见他人影儿,这才想起来查查报警情况。

    联系了当时的出警员,得知详情后惊得他下巴一时都没合上,三个月前,确实收到了报警电话。

    邢亮派人去找已离开警局的刘美,只是,当时报警的人不是刘美,而是张朝。

    虽然有点儿难以相信,但换句话来说,真正被家暴的人,恐怕是张朝。

    听着电话里略微失真的声音,林漫感到渗人的麻意从脚底如藤蔓般疯狂缠绕而来。

    在凌点过后,那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儿终于出现在店门口前,卷闸门一点一点嘎拉嘎拉小心地向上卷起时,原本她认为的无意义的等待,是如此重要。

    当她看到美如画的女人嘴角渗血,有些呆板的男人断掉的发烂的无名指时,她回忆着刘美的面孔与哭声。

    原来丰沛的情感下,也会隐藏着最险恶的人心。

    走上前,听到陈真冲着他们嘶吼质问,你们这些无良媒体滚开啊!是不是想要逼死我们?

    「不是,不是的。」林漫因自己的草率,而讲不出话来。

    你们调查过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吗?你们就只会乱写!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个女人假装自杀你们就相信她,那是不是也要我和我妈现在去死,你们才会相信我们?

    「不要,请不要。」

    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

    「弥补、机会。」

    请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林漫放声说道,她用力地拉住陈真的手,诚恳地央求,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

    那一刻,林漫终于明白,无情慈悲这四字真正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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