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沙粒尘土皆非微末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1)
吴狗儿低下头细细思索着,他说出那句话仅仅是靠着一时的勇气,要不是刚刚那种气氛,他是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要怎么回答才好,这真是让人为难。他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殷季双,哼,纨绔子。殷伯望这人自从进了屋子脸就没有变过,不好惹。他想以后能不要吃了这顿没下顿,只好选择陆默然。一大笔钱固然诱人,还是跟着陆默然保险。
“他们都说,陆家人是余州城的良心。”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殷季双最先反应过来,卷起袖子就想来那么一下,殷伯望狠狠踩了他一下。殷季双的狗狗眼看着自家兄长,差点就要掉眼泪。
“那好,等你伤好了就跟着我吧。”
三人出了病房,殷季双还在骂骂咧咧,“这小乞丐就是讹上我们了。”
“反正我那边屋子大,多一个人也好,这小孩看上去挺机灵的。”
殷伯望揪着殷季双的耳朵教训了他,路上遇到去查房的护士,陆默然似乎认识她,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这小乞丐还伤了肩膀吗,昨天看他只是断了腿。”
陆默然笑笑,“季双,昨天晚上是我们送他到医院的。”
吴狗儿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中,他瘦小的身体都在战栗。殷伯望虽然没说话,但是身上的威压让他不寒而栗,在等陆默然的回复中,他好几次想要哭出来,在被子里面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肚子,让自己不要哭,保持清醒。他不敢相信陆默然竟然真的愿意让他跟着他。
只不过看样子是把殷伯望得罪了,以后只能躲着点。
吴狗儿自有记忆起就是个小乞丐,前些年一直带着他的黄叔病死,他才辗转到了余州城。黄叔死之前说余州是个好地方,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繁华的很,那里的富太太富小姐们天仙长相菩萨心肠,就算是乞丐,那里的乞丐也能吃饱饭。
“叔,你去过余州吗?”吴狗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对余州城充满了好奇,希望黄叔能多说一点。
“没去过,狗儿你一定要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出人头地。”
“我一个小乞丐还能怎么出人头地?能每天吃饱饭就可以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记住这句话,以后就会懂的。”
到了余州城,吴狗儿发现这里就真的和黄叔说得一样,繁华热闹,只不过黄叔有一点没说对,这里的富太太富小姐们生得是漂亮,但心肠不好。
三福是他来余州城认识的第一个小伙伴,他不是乞丐,是赵公馆的一个短工,人长得精神,手脚也勤快,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吃食分给吴狗儿。但是三福被赵公馆的人打死了。原因是他偷了小姐的戒指。
那枚戒指他是知道的啊,赵家小姐与一位先生在赵公馆的小门见面,正巧那天被三福撞见,小姐摘了自己的戒指给三福,让三福替自己保密。
“狗儿,你说小姐是不是遇上什么坏男人了,我要不要去提醒她?”
吴狗儿吃着三福带来的窝窝头,“我们不要多嘴,他们贵人心里有主意,轮不到我们来说。”
之后三福就被打死了,因为从他身上搜出了赵小姐的戒指。
吴狗儿穿了自己最干净的衣服悄悄探望三福的娘,三福娘眼尖,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招手让他过来。
“我猜你一定是三福交的朋友,叫狗儿对不对?”
吴狗儿一直以自己的名字为耻,他低着头,脖颈椎上面的骨头支棱着,“对,名字不好听。”
“好听着呢,贱名好养活。”
“我其实有个小儿子的,只不过在他很小的时候走丢了,三福就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自责了很久。前段时间他说他见到一个孩子,很像弟弟,还说如果能转成长工,就认那个孩子当弟弟,让他吃饱饭。”
三福娘嘴上说着话,手里没停下,一直叠着元宝。
“大娘,三福真的没有偷东西,是他们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三福娘的手指粗糙又温柔,轻轻地帮吴狗儿揩去眼泪。
“我们是沙子是尘土是一棵草是一滴水,我们怎么可以去和森林大湖相比较呢。”
临走前三福娘将桌子上的贡品装满吴狗儿的口袋,他摸出来,三福娘又放进去,“狗儿,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重要。”
吴狗儿知道那些公馆不是好呆的,但是一个身上有钱腿上又带着残疾的小乞丐,结局是什么猜都猜的到,他只是选择了自己能活得比较久的那条路。
护士来帮忙换药,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受伤了,护士拿出棉花给伤口消毒,接着敷了药在上面,吴狗儿疼得满头是汗。
“这种药就是会疼的,忍着点。”
殷季双一行三人出了医院,陆默然同殷家兄弟道别,回了陆家。殷季双坐在前面不敢回头看面冷的殷伯望,正好路过百盛布行,“哥,我们去布行看看?”
百盛布行是殷太太娘家开的,现在是由她弟弟管着。
两位少爷来了自然是掌柜的接待,殷季双将来意说了,掌柜的进屋取了好几块布料,殷季双翻了翻,皆不如意。
“前些日子我见街上有人穿了件鸭蛋青的提花裙子,布料颜色好看得紧,我就想啊,要是让百盛的老裁缝做,这才不会辱没了那布。”
掌柜听见这马屁自然心花怒放,嘴都咧到天上去,“表少爷说的这个,我们这有,就是要等会儿,等到了,就让裁缝按照殷太太的尺码做件旗袍,做好了就马上送过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来了好些客人,基本上都是女客,来取旗袍的。
殷季双打趣道:“这段时日百盛的生意可真好,年底了要让舅舅给掌柜的发个大红包。”
掌柜笑得后仰了身子,“哪里是我的功劳啊, 是我们家小少爷想的主意,说来这里做旗袍就送一条丝袜,这不,来了不少小姐来做旗袍。”
“阿曜?说起来很久没见了?对了掌柜的,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带着闪的丝袜,穿了好像是在腿上涂了一层碎银子?”
“这还真的没有,丝袜这东西虽然小,可是我们北方的机器是做不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南方出产。平常的丝袜便罢了,我们这还能得些,表少爷说的那种该是洋人的东西,南方做不出来,我们这还没有。”
殷伯望自入了布行就没说过话,但迅速地挑好衣服,配好领带。听到这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阿重真应该是个女孩子。”
殷季双不敢再多说什么,对掌柜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跟在殷伯望背后走了。
车殷伯望让人先开回去了,两兄弟难得有机会一起散步回去。
余州城早就不一样了,平时出门多是坐车,因此殷季双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这种不同,今天用脚来丈量这个地方,这种不一样一下子撞到的心里。
“哥,这里的百货商店开了,下次我们可以去看看。这百货正好开在百盛对门,到时候声音会影响不少吧。”
殷伯望看了他一眼,轻轻回了一声,“反正赚钱的都是程家。程曜入了股的。”
“哥你怎么知道?”
“这家百货,是我的。”
殷季双闻言惊掉了下巴,“哥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也想做生意。”
“你有钱吗?”
殷季双原本还想缠着他哥,却被街上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上前一看,是一群人围着一个少年,那人还穿着余州中学的校服。殷季双一看是校友,上前就护着那人。
“见你这穿着打扮,也是个少爷吧,这事情和你没关系,赶紧走。”
殷季双脾气上来,解扣子脱外套,动作一气呵成,“我就想管了怎么着吧。”
“大哥,这是殷家小少爷。”小弟使使眼色,带头的大哥撂下狠话,“再不还钱就把你卖了。”
殷季双见人走了,想看看那个少年伤势如何,那个少年却一瘸一拐地走掉了。
“哥你怎么不帮忙?”
殷伯望弹了一下殷季双的额头,“要不是我,你觉得他们会这么轻易地走掉?”
“阿重,你觉得你做的对吗?”
“怎么不对,他被人打了,要不是我,很可能就要被打死了?”
“你很了不起吗?我们普罗大众都是时代洪流中的沙粒,被时代推着走,偶尔有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那我就做改变世界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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