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旧臣(1/1)

    凡是在皇城里带了大半辈子的人,朝中风云每日都听的一字不落。不比前些天宫里进的新人,有嘴快的一眨眼没看住,下一刻就被皇上削了脑袋。

    想到这儿冯时安一哆嗦,作为先皇身边的人,他自然知道这皇位本该是四皇子的。可瞧着身边被拖走的尸体,他将心底那秘密压的更死了。

    寝殿外皑皑白雪,六出纷飞的时日冻得人直打哆嗦。眼见着云同尘出了寝殿,冯时安收敛神思忙迎上前去,递上一封小信。

    明唐亲国正在北边,取的是“新月”二字,和亲使臣前来,带着赠礼递了封书信。冯时安查了并无异样,这才在寝宫前等着。

    云同尘看完了信,抬手便丢进了一旁的小池中。

    连天阴寒,寝宫里熏了热碳,被冷风一扑,只觉得寒意透骨。

    他微微阖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觉得是苟活在世上好些,还是自在死了好些?”

    说罢轻轻笑了一声,“四哥这路子倒是广,总能找上个敢给他说话的。”

    冯时安滞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自己,忙接道:“自然是活着好些。”

    “若是个心气儿高的呢?”

    话中指意明显,冯时安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依着王爷的性子,只怕…只怕……”

    只怕还是死了更合适些。

    可他又心知肚明,小皇帝上位走的便是强压暴政的路子,怎么可能轻饶了里头那位主儿?

    云同尘打量他一番,“那就找人给他打点好了,明日朕去山外,此处不必看严。”

    冯时安连忙答应下,正要侍候着云同尘出去,却见他朝自己瞥了一眼。

    “不用跟着。”云同尘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玩味的意思,“这件事你亲力亲为,进我寝殿内好好照顾他。”

    冯时安一愣,眨眼功夫忙不迭的跪下谢恩。

    小半年前新帝即位,天下局势大变,余下几位皇子都不见了踪迹。

    旁的冯时安也不清楚,只是不知从哪日起被皇上叫来寝宫外侍候,误打误撞的瞥见了里间的四皇子。

    当时惊慌一瞥,冯时安心都凉了半截,大夏天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好在当日云同尘并未在意,这才算瞒了过去。

    现在正是凛冬,冯时安又到了这扇门前。

    旁的屋上雪堆了几寸厚,只有寝殿上空荡荡的,前几日的积雪早被暖碳化没了。这地方云同尘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没人敢进,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如此,冯时安舒了口气,挑开帘子,被入眼的景象惊的一怔。

    前面还是正常摆件,越到后面东西越少,最里面只安置了一张软塌,听见动静榻上人睁开眼,只瞧了一道冯时安便要落下泪来。

    “小王爷!”总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可冯时安鼻子一酸,终究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当日的四皇子百般风光无限,眉眼间盛着满京的春水,笑意柔的像春日里一朵小花,见谁都眉眼弯弯的,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人?

    他上前两步行了个礼,想给人搭件衣服都无处下手。他身子瞧着虽没什么伤痕,可冯时安日夜里伴君左右,自然听见过寝殿内压抑的惨叫声。

    榻上人见来的是他,眉眼轻轻一弯,难得的露出温和笑意来:“老先生。没事的。”

    他想起身,却又觉得自己现在这般着实不雅,只好开口朝冯时安要了件衣服。

    冯时安顿时湿了眼眶,他印象中玉子淮还是时当日那个玉叶金柯的人,可不过半年时间,朝中天翻地覆暗潮汹涌。他回过神,连忙将玉子淮扶起,找了件袍子给他披上,叹了一口气这才勉强将心绪收拢了。

    “是他要你来的?”玉子淮强撑起身,坐在榻边。

    冯时安点了点头,又当做不经意的跟了一句:“明日圣上要去一趟山外,只怕是寻不到空来,这才特意叫我来照顾您的。”

    玉子淮眼神暗了暗,看着冯时安:“老先生…”

    他这话是好意,却不曾想把自己推进了死地。

    从京内到玉山观,快马也要三日,更别提皇帝礼节,形成便更慢了。自新皇登基后,玉子淮少有喘息的机会,便是同旧时与交好时逸仙没了联系。现在云同尘有意提及宫外之事,就是要他做个抉择。

    若选面前的人,便接着待在宫内。

    选自己,过些时日一具尸体便要摆在他面前。

    这把戏以往云同尘也做过,只不过主角他更熟悉些,现下正埋在皇帝陵中。

    玉子淮握着自己冰凉的指尖,手因连天的阴雨止不住的发颤。他精致的小半张脸隐在披大氅毛边下,只觉得痛意像洪水一般要将他淹没。

    他虽被锁在宫里,却对这些事并非全然不知。早在父皇在时,时逸仙便同自己来往不少,自己出事儿时他没回来,多半是云同尘下了绊子。

    看着眼前父皇留下的亲近老臣,玉子淮一时五味杂陈。他微微抿唇,思索着明日的对策。

    一面是父皇旧臣,一面是皇宫樊笼。纵然来的人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玉子淮也下不去这个手。

    一场朝政权斗已将他逼近了绝路,他又怎么能亲手将冯时安推进死路?

    “我知道了。”玉子淮垂眸安慰道,“若是无事,还请老先生先我一步出去。”

    朝登金銮殿,夕锁锈春湖。原来众人口中的白衣客被人禁于寝殿内,这事儿要传了出去,他便真成个笑话了 。

    冯时安闻言大惊,跪在地上慌忙超前膝行了几步:“不可啊小王爷!老奴一条性命,早就…早就该虽先帝去了才是!若不是您拦着……”

    说到深处,不由的哽咽起来。

    “活人本就不该陪葬,况且父皇仁厚,我料着那不会是他的主意。咳…咳”

    玉子淮勉强笑笑,不料扯的喉咙一痛,顿时咳得俯下身去。

    云同尘不常进这寝宫,进来也不过是冷嘲热讽的奚落一番,却依旧每日换人进来侍候,只有偶尔夜里丢给他一方白玉瓶,盯着他将那丸药吃下,这才冷笑一声走出门去。

    那丸药苦涩阴寒,含在嘴里直呵冷气,况且玉子淮身有寒疾,这份痛苦便翻了翻的加在身上。

    他微微抿唇,将冯时安上前搀扶的温热的手握了两下,缓缓开口道:“夜中二更,北苑旧址。”

    冯时安还想说话,却见玉子淮摇一摇头,将身子缩回床上,不再言语。

    他迟疑片刻,暗中将一张帕子藏进大氅中,这才慢步退下:

    “王爷…”他唤道:“还望此去平安。”

    可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闻言玉子淮抬头看去,稀疏月光下冯时安蓄发花白,手脚也不大利索了,佝偻着身子强站在那里,像是他久未动过的一把老剑。

    到底是他风声鹤唳,竟觉得自己身边再无一人可信。

    一时恍惚,前尘往事翻涌而上,玉子淮看着他,竟徒生些泰然之意——

    “您…”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见冯时安时,对面人还是个多谋的知非之人。可他近来连轴转着,片刻合眼机会都不得,现下再看这人,却发现他已是花甲老翁。

    半个身子陷入这权争泥沼中,他自然再不想连累任何一人。

    思索良久,玉子淮缓缓开口:“无事的。”

    冯时安叹了口气,先开门帘正要出去,却又听玉子淮叫住自己:“父皇…可曾有什么要紧的物件拖您保管?”

    冯时安步子一顿,隐在帘后的脸看不清神色,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玉子淮阖眼笑道:“好。”

    *

    迟过三更天,夜中寒露渐浓,树梢偶尔一阵响动,惊得寒鸦睁开眼,顿时一阵凄厉惨叫。

    云同尘看着冯时安从寝殿出来,垂眼瞧了瞧池中游动的锦鲤,一抬手凝水成冰,生生将活物冻死在里面。

    “心情不大好?”忽然有人开口,枝头点了三两下,跃下树来。

    “到处都是四哥的人。”云同尘摩挲着一块玉佩,面无表情的开口:“他这么想出去,我就让他出去。也难为许平修化境的道行,闷声在宫内藏了这么久。”

    “你这皇帝当的,不如当时让给他得了。”来人撇了撇嘴,朝寝殿一抬下巴,“那老太监怎么处理?”

    云同尘看着平静的池面,忽然笑了笑:“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

    传闻当年九皇子最爱美人,朝中有意笼络的官家便一个劲的送人进来,那些娇软美人如昙花一现,不知身负谁的心思,醉倒在软塌上,被他当猫儿般养着。

    生时豆蔻,便被锁在他这片琉璃黄瓦的院中,再见不得外面半片草芽。

    云同尘略带惋惜的看向湖面,一抬手踏上回廊桥坊,被丛叠花草隐去了身影,还不忘嘱咐那人一句:“别把人丢我这儿。”

    瞧着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来人撇撇嘴,从兜里摸了一把果仁磕着暗骂道:“也不知道我给谁办事儿呢,还是这幅要死的脾气。”

    一捧花壳堆在脚边,他两手一捏,脆壳应声裂开,漏出花心一颗白玉似的白果来。

    将将吃完一叠花果,来人一抻身子,便慢步走出屋外,纵身跃上屋檐,三两步便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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