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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我睡在楼下,那块平时被我充当坐垫的砖头此刻被我当做枕头,它算是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夏天的夜晚比白天更嘈杂,那条臭水沟一晚上都他妈在淌,哗哗哗,哗哗哗,墙缝里总藏着蛐蛐,抓也抓不完,环境堪称恶劣,但我躺得心安理得。楼间的一小片天空是深蓝色,无月,有星。我知道最亮的那颗是天狼星,地球上肉眼能观测到的最亮的恒星,它和它的伴星已经存在了上亿年。可能是吞鱼时噎到了,直到现在我的胃部还隐隐作痛,我打出一个嗝,愁眉苦脸地揉了揉肚子。

    如果那天下午我没去吃鱼,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我的新邻居,他叫什么来着?季海,我记得很清楚,但我总得问一问自己。

    季海的解释是他从窗口瞧见我躺在地上,以为有人跳楼,所以下来察看。但我认为他在撒谎,因为楼底那块是个死角,没有任何住户能看到下面的真实情况,我有种被冒犯的恼怒,就好像金鱼还在口腔里蠕动那种触感,于是我终于忍不住吐了。靠近臭水沟的好处就是无论撒尿还是呕吐都十分方便,我当着他的面呕了大概有五分钟,形象全无,我决定以后绝不再吞生鱼。

    “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卫生纸胡乱擦了下,“没事,下午吃的太腥了。”

    “你在这干嘛?夏天。”

    我在这干嘛?我总不能告诉他这是我的地盘,我他妈天天在这撸管,于是我说:“睡不着,看星星。”说完我就后悔了。

    季海哦了一声,他竟然信了,看他的表情十分坦然,我不禁怀疑起他的智力。他在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华递给我,我不想吃烟,但接了。

    “你在看天狼星?”

    “嗯。”我叼着烟,吸了吸鼻子,喉咙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水。

    “有没有发现β星的冷却加快了?”

    我摇摇头,天狼星的伴星仅凭肉眼是不可见的,而且就算我能看见也他妈也回答不了这么专业的问题。

    我俩蹲在水沟前,像两个小学生,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出乎我意料,我的邻居是个天文爱好者,他对星系十分熟悉,在沙地上给我演示天狼星运动的轨迹,有些我听不懂,但并不妨碍我听得津津有味。后半夜,我听得有些困了,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在我父亲死亡的那段时间里,我一度怀疑我也会死。我摸过他冷却的手,僵硬,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污,生命就以这样的形式结束。他的葬礼办的还算体面,来了很多人,不过这对一个死人来说并不重要,我蹲在厕所的马桶上拉屎,听外面吵吵嚷嚷,哭成一片。

    一个人一生的轨迹是线形,意味着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延伸,不可逆转。我知道我的父亲已经停留在那一刻,而我也会在某一刻停止,当一个孩童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死亡,那么童年也就结束了。

    我睡得不好,总是很冷,我蜷缩起来,感觉自己像一只冰冻章鱼躺在大冰柜里。操,我就说怎么这么冷,原来我躺在地上,身下的瓷砖又硬又凉,纹路陌生,这不是我家,这是哪?我头痛欲裂,一摸后脑勺,嗬!好大个包,估计是在地上磕的。我赶紧爬起来,环视一周,很普通的卧室,格局和我家差不多,我立刻就想起来昨晚和我邻居在一起,这应该是他家。

    正想着呢,季海就出现在门口,“你醒了。”

    “我怎么睡你家了,多不好意思啊哈哈。”我干笑几句,挠挠头,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咕咕声。

    “你昨晚睡着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跟着他走出去,琢磨着在他家做顿早饭填饱肚皮顺便感谢他把我扛回来,他家客厅里的空调开的比卧室还冷,一出去我就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兄弟,你家空调制冷效果挺好啊。”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度数,13℃,“电费不少吧!”

    “还好吧。”

    “昨晚麻烦你了,我挺沉的。”

    “不沉,挺轻的。”

    “你还没吃早饭吧?”

    “我不用吃。”

    我突然就噎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我俩大眼瞪小眼,他眨巴眨巴眼,明知故问:“你饿了吗?”

    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好看,特别清澈,就算他问出这么没情商的问题我也不生气,如果是胖子,我估计一脚就过去了。

    我讪讪道:“你在这坐一会,我,我去做饭。”

    我急匆匆地冲进厨房,差点绊倒,我不仅饿,还很冷,心跳的还很快,再待一会可能真的要变成冰冻章鱼了。我平复了下心情,就在厨房里找能吃的东西,一拉冰箱,黑的,电都没通,里面只有几根菜叶子,已经发臭了,我怀疑是上个住户的遗留产品,各种柜子里也是空空荡荡,面粉,鸡蛋,油盐酱醋这些基本的东西全都没有,热水都没有。难怪季海说他不用吃,原来真的不用吃,因为啥也没有!

    我走出去,他还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呢,正静静地看着我,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父母呢?没人管你?”

    “我没有父母。”

    听着真叫人可怜。

    比我还惨,好歹我还有个妈。

    “你平时吃啥?”

    他指了指垃圾桶,我一看里面全是外卖盒子,快溢出来了,他可能自搬进来就没有倒过垃圾。

    我上下打量他一翻,他仍是昨晚那一身,有些旧的体恤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没穿鞋,他还挺不怕冷。我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走吧,我请你去吃早点!”

    坐在小区外的面馆,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的邻居,可能是饿死鬼投胎。我面前摆了四个大空碗,看那个架势,他还能再吃,我默默揩去溅上手背的汤汁,心中盘算不能让他吃了,再吃下去得把我抵在这。我认识这的老板娘宋姨,她从热气腾腾的小窗里露出个笑脸来:“小天!还要不要啊?”我连忙大喊:“不了不了!”

    小面馆里没空调,特别热,我看着季海吃的满头大汗,他还说他不用吃呢,也挺嘴硬的。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汤,面馆已经人满为患,我麻利地掏钱走人,撩开面馆泛黄的帘子: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最后一丝凉风消逝在空气中——白昼开始了。

    “谢谢你!”他特别真诚地说这句话的时候,街边刚好开过洒水车,消毒水全他妈浇我俩身上了,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好像我带着他吃了什么山珍美味似的,至于吗?

    大部分时候,我这个人都比较容易心软,我看着季海湿漉漉的发梢和亮晶晶的眼,不由得生出一股责任感,就好像你走在路上,随意施舍了一根火腿肠给流浪狗,结果狗就认为你是它的救世主,随即你就会产生一种责任感。在这种虚假情绪的鼓动下,我听见自己开口:“没事,你以后没饭吃可以来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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