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仁(三)(1/1)
“汝玉呢?”
师父坐在若水阁,瑞脑燃烧的白色轻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整个屋子弥漫着氤氲的雾气。
程仁垂着头,
“武林大会后他和我说有事要做,不知去哪里了,我找了他好久也未找到。”
明柔望了他一眼,淡声道,
“你过来。”
程仁依言走了过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程仁脸上,程仁愣住了,抬起头,明柔仍然菩萨一样坐在软塌上,面色却惨白如纸,
“我问你,小玉现在还活着吗?”
程仁睁大眼,茫然道,
“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琳是拜火教教主的儿子,你当我不知道吗?但你在我闭关期间偷偷带领青山派弟子前往讨伐拜火教,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程仁,你真是我的好徒弟…”
明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凄声道,
“可是程仁啊,他可是你小师弟啊,他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啊,你怎么可以…”
“师父,你就从来不知心疼我吗?”
程仁面无表情地望向明柔,
“难道只有小师弟值得心疼,我就应当承受一切委屈吗?”
“委屈?这么多年来,我难道亏待过你?”
“您当时和我说,让我继承掌门之位,我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也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可您的陆离也好玉冠也好却统统给了小师弟,那我呢?我又算什么?若是您给我一个合情的理由也就算了,武功修为不够,头脑不够灵活,这些我统统都能接受,可您却说,是因为汝玉光明磊落?师父,您真的相信什么光明磊落什么侠肝义胆可以振兴青山派吗?”
“程仁,我问你,青山派的祖训是什么?”
“上善若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你虽能背出这句话,却从未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相反,你一定还觉得这句话很愚蠢,所以,你永远不可能重振青山派遗风,我也决不会将青山派交给你。”
“您凭什么认为我不能重振青山派,光把祖训挂在嘴上又有何用?只要有我在,青山派一定能一统武林傲视群雄,这难道不比空谈祖训有用吗?您又何必囿于陈规如此迂腐?!”
“迂腐吗?程仁,在你心里,祖训不过是一句愚蠢的虚伪的毫无意义的话吗?你知道青山派开派师祖为何创立青山派吗?你以为他创立青山派为的就是子孙后人争权夺势不择手段吗?程仁,你在我门下这么多年,就只学会了这些?”
“不然呢,师父?没有实力的门派又谈何振兴?您也好冯琳也好,师祖也好,理想追求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了,所以青山派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程仁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躁,很快又将微笑挂回脸上,
“师父,冯琳没有死,我留着他还有用,不会让他轻易死的。”
“你说什么!”
明柔“腾”一下站起来,
“你还要拿那孩子如何?我现在既已知道一切,就决不会再任由你胡作非为,程仁,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现在便立刻摘下你头上的玉冠,从此你与我青山派再无瓜葛!”
“那可由不得您了,师父。”
程仁柔声道,
“师父,您刚才打我那一掌绵软无力,怕是武功还未恢复完全,便把我叫来了吧。”
程仁双手搭在明柔肩膀上,将她慢慢压回了软塌。
“既然如此,您何不好好修炼呢?”
“你!”
明柔双目圆睁,脸色越发惨白起来,只听“噗”一声,一口鲜血就此咳出。
“师父!”
程仁连忙冲上前,焦急地扶住明柔,被明柔一把推开。
“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立刻给我滚出青山派!”
程仁面色苍白,却仍然一字一顿道,
“我不会滚的,我会坐上掌门之位,我会成为武林盟主的。”
明柔随手抄起身边的砚台,向程仁猛地扔去,程仁轻飘飘地躲过,砚台在他脚下摔得粉碎。
“何必呢,师父,您本是像菩萨一样的人物,这样一点也不像你。”
程仁叹了口气,
“您先消消气,让我给您调理一番真气,今后您就在此好生在此修炼,等我做了青山派掌门,定当将您恭敬请出,尊您为师祖。”
明柔浑身颤抖着,冷笑道,
“那我宁愿去死!“
“您做什么说这么可怕的话?”
程仁拿出手绢,擦了擦明柔嘴角的鲜血,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师父您,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您还是不高兴呢?”
“为了我?”
明柔笑了起来,
“合着是我逼你做这一切的,合着一切都是我…”
明柔突然沉默下来,一滴眼泪悄然滑落下来,
“没错,没错,是我的错,我当时就不应当捡回来你,就不应当把你看成我的阿仁!当初朝云派那些灭门惨案发生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楚成是你和司马瑶勾结,我就应该亲自清理门户!可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我去世的儿子,我就心软了,结果竟然留你这祸害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错…”
程仁愣了愣,很快柔声道,
“您就把我看成您的儿子阿仁,我不会介意的,我一直把您当作我的母亲,是您让我堂堂正正活到如今,求您不要再哭了。”
明柔望向他,一向温和的面庞像碎了的镜子般寸寸龟裂,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程仁的脸颊,面露凄然的神色,
“阿仁,我怎么把你养成这副样子了?我怎么会…”
话未说完,她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阿仁,子安,我怎么会养出这种徒弟,我这辈子究竟为何会活成这副德性!”
程仁愣愣望着眼前无助哭泣的女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真是他熟悉的师父吗?
记忆里的师父从来不会表现出半点脆弱,永远端庄若菩萨,遇到什么事都只会温和微笑,为何现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都是是因为他吗?
自己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并没能让师父幸福?
一切当真是自己错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明柔终于停止了哭泣,哑声道,
“守义啊,师父这辈子活得可着实有些糟糕,丈夫与儿子救不得,为了青山派任他们被仇人残杀,现如今青山派也被我治理的这般乱七八糟,就连我的大徒弟都开始无恶不作、同门相残,我却无能为力,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呢?”
“这算什么乱七八糟,各门派大抵都是如此,只不过不让人知晓罢了。”
程仁叹道,
“师父,你何必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你就不能相信我,看着我如何将青山派发扬光大吗?”
“发扬光大?”
明柔苦笑了一声,哭得红肿的眼睛慢慢合了起来。
“我真不知现在该如何去见我师父…”
“见您师父?您…”
程仁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嘴上的话戛然而止,他面色苍白地望向眼前一动不动的师父,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师父…”
明柔没有回应,脸上还带着泪痕,面容祥和,仿佛睡去一般,程仁走到她身前,笑道,
“师父,您老人家可别生气了,我知错了,您姑且就听我一次…”
他颤抖着伸出手放在明柔的鼻下。
明柔已然气绝。
程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就这样呆呆望着明柔很久,眼前的一切伴着缭绕的轻烟越发虚幻起来,可程仁心里又没来由地松了口长气。
师父终于不会再记恨他了,师父默许他做掌门了。
于是他跪下向明柔磕了三个响头,慢慢走出房门,关上若水阁的门。
仿佛他从未来过。
明柔的葬礼如期举行,下葬的那一晚,程仁下山去了临安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站在临安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于是他走到了卖豆花的铺子前时,铺子店的老板正在人群里陀螺似的忙着,瞥见程仁,探出头来笑道,
“哎哟,程少侠啊,吃豆花儿吗?还给明师父带吗?”
仔细一看他一身缟素,面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这是…这是谁去世?”
程仁没回答他,仍然恭恭敬敬微笑道,
“劳烦打碗豆花吧,我给师父吃。”
程仁拎着豆花,来到师父的坟前,跪在坟头望着眼前的墓碑,方方正正的深灰色墓碑,死气沉沉地刻着明柔苍白的名字,倒是和师父生前没一点像的。
程仁想到师父躺在这种简陋的石碑下,整个身子都被蛆虫啃咬,必定非常寂寞孤苦,于是去旁边的农户家借了把铁锹,将师父的棺材从土里挖了出来。
打开棺材的那一刹那,望着师父恬静的睡脸,他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留着眼泪微笑道,
“师父,我给您买您最爱吃的豆花了,您醒醒吧,您还要看着我做武林盟主,振兴青山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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