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海(一)(1/1)
一抹光从未关好的纸窗间透出,打在冯琳脸上,冯琳稀疏的睫毛抖了抖,眼睑却仍然紧闭着,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身侧没有楚欢的呼吸声,才缓缓转过头,张开眼,正对上了楚欢含笑的凤眼,戏谑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琳琳,我这个千年王八万年龟用得好吗?”
冯琳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旋即尴尬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呆鸡,早上好啊!”
“你记得你昨天做过什么吗?”
冯琳傻笑起来,
“我这个人酒品一向不好的,一旦喝醉了就喜欢胡说八道,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得……”
“冯珂说你不常喝醉。”
冯琳笑眯眯道,
“因为那个家店小二太会卖酒了,我说昌黎郡产什么酒,一样给我来一坛,结果我看那个店小二好像把半个店里的酒全给我上了,你知道的,珂珂脑袋不太好,我怎么忍心让他喝这么多,然后嘛年纪大了酒量也开始下降,我从前在青山派……”
楚欢默默环上冯琳的腰,
“你昨天让我上你的床来着……”
“这话是从我嘴里冒出来的?”
冯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难道喝多了酒把你当娘亲了?”
“……你还是喝醉了酒更坦率……”
冯琳拍了拍楚欢的手,
“行了行了,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大不了以后我不喝就是了!”
手触之处有什么东西毛绒绒的,低下头,见到楚欢手上缠着一个纱布,有些心虚道,
“这个,好像是我咬的?”
“嗯。”
冯琳轻轻摸了摸纱布,
“对不住哈,喝多了下嘴没个准头。”
“也不是很严重,而且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发泄出来也好……”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这几年没遇到一个顺心事,积攒在心头长了,就趁着酒疯全耍在你身上了。”
“幸好你只是对我耍酒疯,要是对别人,大概要尸横遍野了。”
冯琳听了这话恍了一下神,然后微笑着仰起头,黑亮亮的眼底浮现出一片罕见的柔光,看得楚欢心头小鹿乱撞。只见冯琳缓缓伸出双手,穿过楚欢绸缎般披散的黑发,轻轻托住他的后脑,身子向上蹭了蹭,脸慢慢向他靠近,楚欢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楚欢愣了一下,眼角飞过一丝霞红,
“小玉……”
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冯琳嘿嘿笑了起来,伸出手在他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
“才多大岁数?在我这里装老气横秋。”
“最近凌海派出了件惊天大事!”
在凌海派洗衣服的小姑娘站在自家后院,拿着一个大扫帚,几个围着她的同龄小姐妹叽叽喳喳道,
“什么大事啊?你别卖关子,快说啊!”
“一向不近女色被各世家怀疑患有隐疾的楚美男去了怡红楼,第二天就带了个女人回家,逢人就说这是自己娘子!”
人群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小姑娘喊,
“怎样,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那女人戴着个斗笠,斗笠上还垂着黑纱,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出身高不矮,决不是什么娇娘子。”
“难道是像当年楚夫人一样,也是个爆脾气?”
“也没,我觉得脾气倒挺好的,我当时端着洗衣盆正往外走,听到是楚掌门的娘子,吓得盆都掉了,她还帮我捡起盆,拍了拍我的脑袋。”
“不会是在楚掌门面前装贤良淑德的样子吧?这些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哪个把我们看在眼里啊!”
“你这么说也有可能啊,我们楚掌门一天到晚都冷冰冰的,脾气又不好,多好看的姑娘从没见他正眼看过一眼,突然间就多了个娘子,看来这女人手段很高明啊!”
“还有呢,楚掌门结婚那是个多大的事,怎么也要办一场整个武林世家都为之倾动的婚礼,可这楚掌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把人给娶进来了,看来这姑娘多半是见不得光……”
“难道是怡红院的?”
“不会吧……”
“这青楼女子就是了不得啊,什么男人都能给勾了魂……”
此时整个八卦的中心人物,传闻中的“楚夫人”正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着“挚爱小玉”,一边喝着热乎乎的大麦茶。
从前冯琳还是青山派弟子时品茶那叫一个挑剔,整天嚷嚷着只喝清明落雨前的龙井茶,结果外面摸爬滚打了一圈,连大麦茶都能喝得香喷喷的,一边喝一边感慨,自己当时年少轻狂,不能体会大麦茶质朴醇厚的真谛。
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欢推门走了进来,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望了一眼冯琳。
冯琳放下书,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张开了手臂,楚欢一瞬间仿佛归家的候鸟,快步走上前半跪下来,把头埋在了冯琳怀里。
“怎么,你大伯承认了?”
“铁打的证据放在那里,他没法否认。”
“他怎么说的?”
“他说,当初我娘是和他订的娃娃亲,后来我奶奶想看看自家媳妇儿,他当时身体不太好,无法长途跋涉,家里就派我爹去接我娘来,结果两人两情相悦,成了段佳话,倒让他成了个笑话……”
冯琳摆弄着楚欢垂到腿上的发丝,叹道,
“我们从前看戏,只知感叹男女主佳偶天成,却从未想过配角的感受。”
楚欢沉默了片刻,接着道,
“我大伯一直对娘念念不忘,恰巧司马瑶来找我爹谈合作,让我爹对百花宫的事情得过且过,他自然会……”
楚欢的声音梗住了。
“自然会什么?你这孩子,尽管说,风风雨雨我都经历过了,还怕你这个?”
“自然会找替死鬼,还能让我爹名利双收……”
冯琳愣了愣,突然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爹从始至终都知道一切,还在我这里装傻……找不到真凶?楚成压根就不想找到真凶!”
“但是司马瑶并不信任我爹,毕竟我爹一旦铲除了拜火教,就成了功成名就的大人物,手里还拿捏着百花宫的许多把柄,百花宫担心最后被我爹秋后算账,于是找到了我大伯,让我大伯听他的信号,给整个凌海派的饭菜里下当日便可死亡的冥河草之毒,此草无色无味,决没人能抓到他的把柄,事成之后他将协助我大伯做凌海派掌门。我大伯初时是拒绝的,一来他狠不下心,二来他怕将来东窗事发查到他身上。司马瑶却说,他有个朋友会找别人来承担罪责,让他不必担心,并且与我大伯签订了一纸合作契约,证明所做一切皆是司马瑶指使,好让我大伯彻底放心,两个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让我猜猜看,接下来楚辉仍然狠不下心,去酒馆喝了个烂醉,想把一切告诉楚成,恰巧楚成不在家,便一时鬼迷心窍去找了你娘。你娘是个暴脾气,自然将楚辉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楚辉回去越想越憋屈,只觉得你爹抢夺走了远属于自己的一切,立刻答应与司马瑶合作,但到了最后时刻却没忍心给你和你娘下药……”
“没错,你来我家那一日,大伯几个时辰前已然下好了毒,却不知怎的让我娘知道了这件事情,就……”
冯琳轻拍楚欢的后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喃道,
“我就说凌海派门下有那么多弟子,程仁纵然本事通天也没法全身而退,就连楚成他恐怕都打不过,没想到竟是楚成和司马瑶狗咬……”
他见到趴在自己膝盖上的楚欢,硬是把剩下的话生生吞回肚里,急忙岔开话题,
“那你大伯肯交出那一纸契约吗?”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不交的理由了,只是让我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冷静冷静,明天就把那个契约给我。”
“的确需要冷静冷静,不只是你大伯,还有你,等你大伯交出了契约,你又该如何处置他?”
“能如何处置,自然是依家法处置!”
楚欢冷声道,
“他便是有千种万种的理由,做出这等蠢事,我如今还能放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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