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三)(1/1)
“爹,你在干吗啊?”
“纳鞋底。”
“给娘纳啊?”
楚成咬断线头,
“啧,扎你的马步,别分心!”
“爹爹,你是武林盟主,怎么还怕我娘啊!”
“什么叫怕?我这叫疼老婆!前一阵忙,好久没回家了,当然得伺候舒坦姑奶奶!我告诉你,乐忧啊,疼女人的男人才是真男人,明白吗?”
“说谎!先生前几天还说,做女人要三从四德,我娘哪个都没有!”
“圣贤书还说三纲五常呢,父亲的话就不能反驳,你遵守了吗?”
楚欢吐吐舌头,接着扎马步。
门外这时传来敲门声。
楚成连忙把鞋放在地上,收了针线塞进怀里。
“谁呀?”
“掌门,有拜帖!”
“拜帖,这饭点都过了,还有拜帖?呈上来吧。”
仆从递上拜帖,楚成打开一看,面上露出了笑容,
“啊,是汝玉啊。”
笑道,
“这小孩还挺有趣的,你让他在正厅先坐着,我马上就过去。”
呆鸡歪头道,
“汝玉是谁啊?”
“一个哥哥,大概不久就要成青山派掌门了,一会儿他要是留宿我就带你去见他,他这个人很有趣,你肯定喜欢!”
“哦,可我娘让我练功…”
“别让你娘知道不就成了!”
楚欢咧嘴笑了起来,看来对这个有趣的大哥哥颇为期待。
“可是你这次应该是看不到我了。”
冯琳苦笑道,
“下次再看到我,我已经成你爹了…”
呆鸡在屋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仍不见父亲回来,屋里只能听见屋外北风的嚎叫,呆鸡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门。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洒下,灯光下凌海派的碧霄城已一片银光素裹,楚欢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门外,发现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守在门外的凌海派弟子也不见踪影。
“大山哥,卫哥哥?”
楚欢茫然走了几步,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费力从雪地上爬起来,手好像摸到什么东西,硬邦邦的,门口灯笼昏暗的灯光洒在他身侧,他定了定目光,往下一看,眼前赫然是一张埋在雪下的人脸!
而且正是大山哥哥的人脸!
楚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爹!娘!爹!娘!”
他跌跌撞撞往屋里跑,
“爹!娘!大伯!大山哥死了!爹!娘!”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大雪仍然铺天盖地往他脸上拍着,北风辗转呼啸,仿佛妖魔鬼怪的嚎叫声。
跑回房中,楚欢仍没见着半个人影,终于鼓足勇气颤颤巍巍拿起门口的灯笼,走到门口一照。
门前赫然躺着好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虽已被大雪掩盖大半,仍能模糊看出几个熟悉的面孔,竟都是楚家的家仆弟子!
楚欢扔了灯笼,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没哭几声,一个身影一把抱住他。
楚欢颤抖着睁大泪眼朦胧的双眼,看清抱住他的人,露出了笑容。
“娘!”
苏晨却不理他,抱着他快步走进楚成的书房。
“娘,爹呢?这是怎么回事啊?爹和大伯在哪啊?”
苏晨仍然默不作声,走到书房的博古架面前,将一个翡翠镇纸往左一旋转,博古架“轰隆”一声打开了,露出里面的密道。
苏晨将楚欢放到地上,蹲下身子,书房没有点油灯,月光下,也看不到苏晨的表情。
“欢欢,一会儿你就一直往里跑,别回头,明白吗?”
“嗯,那爹呢,大伯呢?”
苏晨仍不回他,将一个玉佩塞进他的怀中,
“你往里跑大概一刻钟,出来以后是咱家后山,然后你拿着这个玉佩,去灵犀阁,把玉佩给灵犀阁当家看!记住!绝对不要回家!不要相信任何人!若有人问你是谁,你也绝对不能告诉他,明白吗?”
“娘?我不知道什么是灵犀阁…你,你不和我一起吗?”
“欢欢,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为娘只告诉你一句话,人心隔肚皮,千万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至亲也不行,你明白吗?”
“我不!”
楚欢又嚎啕大哭起来,
“爹呢?大伯呢?他们都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跑?你把他们都藏哪去了?”
苏晨终于忍不住面露凄然之色,掉下几滴眼泪,慌忙擦干,厉声道,
“男子汉大丈夫,哪那么多废话,让你走就走,快走!”
说完将楚欢连推带搡,一把推进了密道里。
楚欢挣扎着从密道里探出头,只见博古架正缓缓移回原处,苏晨站在架前,轻轻往密道里望了一眼,不过密道里没有光,她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往脖子上一抹,鲜血从她脖颈处喷涌而出。
楚欢的眼睛无声地睁大了,竟吓得连哭都忘了。
“呆鸡!你看看我!”
冯琳冲上前,一把抱住呆鸡,徒然地捂住他的眼睛。
“呆鸡,没关系的,这都是回忆,都是做梦,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成了凌海派掌门了,你已经是江湖人人称赞的楚少侠了,你的未来…”
他刚想说你的未来非常幸福,一个声音却在心里问,真的是这样吗?
后来收养你的义父是一个人渣,不仅害死你全家还把你当傻子耍,你好不容易把他找回来想着好好折磨,却发现折磨到最后折磨得还是你自己,后来你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去找他,却被灵犀刺穿了身体。
冯琳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想抱紧呆鸡,想确认他的身体至少是暖的,可抱在手上的却是一阵虚空,他看见呆鸡穿过他的怀抱,冲向博古架,提起小拳头,拼命砸着博古架。
“娘!开门!快开门!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学习,好好练功!娘!你把架子打开吧!娘!欢欢知道错了,欢欢一定做个乖孩子!娘!娘!娘!欢欢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打我!你骂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不听话了!娘!娘!求求你了,求求你把门打开吧!娘!你不要死!你不要欢欢了吗!你不要欢欢了吗?!
楚欢哭得嗓子都哑了,博古架仍然毫无动静,冯琳木然坐在一旁,心中恍恍惚惚想:
像我这样的人,为何要活到现在?我除了能带给被人不幸,还能带给别人什么呢?
后来楚欢大概是哭累了,终于浑浑噩噩地钻入密道,走到了后山。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孩子,在这冰雪弥漫的日子,哪知道该往哪走?
雪渐渐停了,山上厚厚的积雪已到了楚欢的膝盖,楚欢面色苍白,在雪中艰难地走着,眼泪鼻涕已变成薄冰覆盖在他的脸上,突然他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终于再也站不起来了,小小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嘴唇却比山原的积雪还要惨白,天渐渐亮了起来,隐隐约约,他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男人,身上胡乱披着件披风,趿拉双明显不合脚的靴子,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身上,正焦急地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
“鬼啊!”
楚欢尖叫起来。
那男人愣了一下,迟疑道,
“你…看得到我?”
“你是…黑白无常吗?”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知怎的,竟有些熟悉。
“没错,我就是黑白无常,我要带你去阴曹地府了!”
说完,那男人一把抱起楚欢,将他严严实实裹进披风里,楚欢顿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想:
若是黑白无常都这么好,阴曹地府是不是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正午时分,孙莹莹推开房门,望着眼前的雪景,笑道,
“啊,昨儿的雪可真大,瑞雪兆丰年,不错不错!”
低下头,只见一个小孩子正躺在自己门前,被披风裹得像个粽子,睡得正香。
“这谁家的孩子,当灵犀阁是寺庙吗?”
孙莹莹蹙了蹙眉,突然浑身一震,
孩子身旁,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上面赫然刻着九只尾羽的游隼。
“楚…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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