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些片段和脉络(1/1)
(一)
得知沈期麟千里迢迢赶回来看他的消息后,徐西一脸生无可恋。
他对这三个字几乎有了阴影。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清和,不急不缓道:“不想见我?”
徐西沉默。
“给你过完生日我就走。”沈期麟笑了一声,有几分惆怅,却又温柔地说:“让我再陪你走一段路,好不好?”
徐西心里沉甸甸的,半晌说:“好。”
他和沈期麟的孽缘是从十五岁那年开始的。
那天三哥带回来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让徐西陪着玩会儿。这个少年就是沈期麟。
他长得和齐徇有几分相似,因为他是齐徇姐姐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被送到这里。
齐徇这样的人,就算对自己的亲侄子,也是可以做到不闻不问的。何况沈期麟和他不亲。
沈期麟那时候还是个沉默寡言的瘦小子。脸色苍白得像是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又对谁都是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十分不惹人喜欢。
(二)
那碗药很苦。
徐西端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着青花瓷器的精致碗沿,眸色沉沉,说:“喝完。”
齐徇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褐色的药汁顺着白玉般的下巴流淌,有几滴在衣襟上晕染出深色的痕迹。
徐西看着,忽然笑了笑。他伸手捏住齐徇下巴摩挲着,笑容又轻又暖:
“等病好了,送你一个礼物。”
他吻了吻齐徇的额头,又说:“多吃点,你一直像现在这么瘦的话,艹起来会没有感觉。”
齐徇不说话,仰着头看他。像是看一个天神,眼睛里有星光坠落。
徐西却莫名有些失望。
这样的齐徇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他竟然有些怀念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不可仰视的人。
那才是他喜欢过的,憎恶着的,被他吸引,无法忘却的齐徇啊。
等他醒来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徐西满含遗憾地想着。
(三)
“你能在里面待上几天,我就把你艹得几天几夜下不了床。”
“这是惩罚。”徐西对他说。然后笑了。
笑得漫不经心又透着致命的疏狂潇洒。眉眼却是难得的柔软,铺满了绵绵密密的雪和阳光。
齐徇看了一眼又一眼,心中只有些微的不舍。走进去的时候,甚至有些轻松愉悦。
他的小狼狗终于把他困住了,他也终于被他的小狼狗困住了。
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从此以后,除了这个人在的地方,他哪都不会去。
怀抱着重新相见的期盼和欢喜,他无声地吟诵佛经:“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不惹瑕秽”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他祈福。
“佛祖在上,所有罪孽请让我一人承担。求佛祖保佑,让他不再受苦,得人间一切福。我愿下阿鼻地狱,受红莲业火。求佛祖保佑,让他不再孤独。予他光明,希望,自由和爱。”
这个铁屋子是当初用来拴住他心爱的小狼狗,刻意用高强度的钢板打造的。屋子足够宽敞,通风良好,甚至还有人造的外景。
齐徇的心思却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片刻。
他想着他的小狼狗。
心里温暖,平静,安宁。
以至于他忽视了有些东西——昨晚徐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给我好好活着,不准死。”
子弹声响起的时候,身体里某个地方轰然崩塌灰飞烟灭。心脏骤然破裂,那一个瞬间他被杀死无数次。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身体重新有了感觉,双腿缓缓跪下去,仿佛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他扶着门,手指痉挛着抠挖门中的裂缝,眼前一片暗红,眼角有濡湿的感觉,顺着苍雪般枯颓的脸颊淌下来的,是殷红艳丽的两道血痕。
他没有任何知觉,只是下意识死死掰着那条门缝。
牙齿打着颤,不小心把舌头咬破。这口血和从喉头涌出的内脏碎片混合在一起,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在上面描绘出一副血迹斑斑的图画。
是雪里梅花,凄清,艳极。
魂消肠断,五内俱焚。
“不”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一声喊叫极其微弱,瞬间湮没在地狱的喧嚣中。
“你会得到报应的。”
“你会得到报应的。”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饱含着最深的恶毒,诅咒他永堕阿鼻地狱,永受无上狱火焚烧。
永失所爱之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厮杀的人们心照不宣地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后,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个人。
“啪!”
一声枪响后,开枪的人后脑爆出一团血雾,缓缓倒了下去。
第二枪,第三枪每一次枪声响起,都有一个人倒下去,而这个人却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不,其实他的状况也算不上好。
这几乎已经是一个血人。从头顶到脚底都被浓重的红色浸透了。就像是被什么邪术复活的死尸一样,麻木地抬手开枪,收割一条一条的人命。
他走过满地断臂残肢,无声流淌的红河。
他的小狼狗在哪里?
找到了。
在一个干净的角落里,青年倚靠着背后的雕漆木门,安静地垂下眼帘。
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神色却像是睡着了一样,带着一点疲倦,满足地,安逸地躺下来。
心脏那里有块晕染的深色血渍,也像是盛开的美丽花朵。
他真的很好看。睡着的时候眉眼柔和清朗,带着未脱尽的稚气和脆弱。
“西西”
看到他的那一刻,齐徇终于完全清醒——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身上的血迹,然后把徐西的身体扶起来,抱在怀里,颤抖着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
“西西,我想去见你。”
他喃喃道。
但是不行,你答应过西西,从此不再做让他不高兴的事。否则百年之后,西西不会原谅你。
西西想让你活下去。
所以你不能去死。
不能去陪他。
这才是惩罚。
心疼得好像要撕裂了。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丝血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可是最终疼痛寂灭下去,只剩一片空茫的黑色。
?
心摧血下。
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从见到你那一刻到现在,我犯下过无数不可原谅的错误。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我。但是我还要留着,以痛苦,以血泪,以灵魂来赎我此生的罪责。
直到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真的好疼啊。”
“西西。”
(四)
那是一丛小小的吊兰。
在垂下来的软嫩枝叶间,映出一个伏案小憩的背影。
她缓缓走过去,把脚步又放得轻了些。两条柔软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摇摇晃晃,裙摆上细碎的小花像是在不停旋转闪耀的光点。
在满室鲜艳欲滴的碧绿里,那张小小的几案上洒落着温暖的金色,有种静谧安宁的气息。
伏在案上的人动了动。
“你你醒了?”
姑娘捏着衣角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吵到你了吗?”
他伸出一只手来挠了挠耳朵,然后才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
微微卷曲的头发过长了,有几绺被汗水贴在了额头上。他的额头上有块红印,是睡觉时被压出来的,配上一脸茫然的表情,竟然有些可爱。
“现在是什么时间?”
用力地揉了揉脸,又伸了个懒腰,他终于从那种刚睡醒的晕眩感中解脱出来。
日落西山。
“下午六点。你饿不饿?喝点粥吧。”她转身去了厨房。
浮尘在光里飞舞。
满室花香醉人。
他看着窗外。
不远处,一个人和他一样正倚着窗台,隔着遥远模糊的距离,他心平气和地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齐徇。
一切都已经过去。
我们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愿你在尘世里得到圆满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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