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国殇之忿(1/1)
在皇帝亲设的庆功宴上,轩辕烈终于在众人中远远望见冥月。玄色的朝服无法遮挡那绝代的风华,久伤未愈的身姿依然挺拔傲人,只是那惑人的眉眼间多了些本不属于他的哀伤。已然安心的轩辕烈收起了游离的眼,湮没于觥筹交错之中。
官阶甚微的冥月与苏慕之列于席末,跪坐于一席的两人虽无人问津,却也在自得其乐的谈笑风生中消磨着时间。始料未及的是,已被封为沂南王的大皇子轩辕极,竟举杯赐酒于冥月及苏慕之,“此役一捷,吕参军之奇谋异胆,令本王佩服。真可谓是少年出英雄,吾朝有如此之将才,真乃一大幸事!”
轩辕极发话后文武大臣们肃然安静下来,并投之以谦卑而崇敬的目光,本不意观野的冥月暗忖着这久未曾见的温和平近之人,朝中威望何以升得如此之快。看来这丞相与将军都想拉拢大皇子,以强其势力,但这大皇子却也是聪明之人,不偏不倚、刚正不阿的行事作风竟赢得百官之敬。
冥月随之持尊离席躬身而敬之,“微臣罪不敢当,微臣所率之军十有九殪,吕冥月有愧于朝廷重托。”言毕单膝着地,以作谢罪之姿。
冥月此举已惊动了大殿之上的皇帝,庄严巍然的嗓音响起,“吕参军此役确功不可没,虽损之巨,之功比却甚微,孤看这请赏状上并无汝名,孤钦赐宅邸,封关内侯,官拜骁骑将军。”略显诧异的冥月再次叩拜谢恩,偷眼望向帝座一侧的轩辕极,只见其面露欣慰之色。
随之而来的敬酒祝贺,打破了冥月的宁静,不停微笑的打着官腔,令他非常疲倦。待到笙歌鼎沸之时,才得以空闲,这才注意到轩辕烈身旁的宰相吕明投射过来的怨怼目光。冥月轻轻一笑,举杯望向自己的父亲,微微抬手以作敬酒之势,随后一口倾尽。只见那已是老态龙钟的身躯气得直发抖,吹胡子瞪眼的扭过头去。
眼见此景的冥月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你别喜过头了,冥月。”旁边的苏慕之以为冥月得此厚赏,而有些得意忘形了。无独有偶,邻座的同僚本就因冥月的迁升过快而敢怒不敢言,此刻听见那得意的笑声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歌舞刚歇,便有人起哄道这吕冥月武功了得,在那战场上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定要他舞剑以资助兴。正在此时不知是谁,突爆惊人之语,“吕将军伤势未愈,且微臣听闻吕将军高堂曾是我朝歌舞名伎,歌喉婉转、善词曲、工歌唱、琴瑟俱佳,看吕将军威仪俊儒之姿,定是得其真传,不如让吕将军吟一曲,不知何如?”
这似褒实贬的猥亵之语,倒让众人看起热闹来。轩辕烈铁青着脸正要呵斥之时,却被丞相拦住了。轩辕昂那一向冷然的脸也露出担忧之色,自冥月表明爱意后就一直回避的视线终又落于冥月处。
片刻之后,只听轩辕极道,“依本王看,吕将军久伤未愈,恐扫了大家的兴致,还是待吕将军复原之日吧,今日就算了。”
此刻的皇帝倒是起了兴致,这冥月本就承袭其父母之貌而美艳绝伦,又正是风华正茂之年,如此奇葩怎不叫人期待,“不妨,不妨,寡人也想听听。”
冥月本就聪颖好学,加之古时娱乐不多,琴瑟之类倒也熟识,只是甚少奏于人前,聊做自娱而已。至于此等的出言相辱,他倒也不甚在意,只是呵呵一笑,以作恭维之词,照单全收。
“恭敬不如从命,那微臣就献丑了,纰漏之处,还请陛下海涵。”冥月恭敬的面向圣上,微笑着抱拳以礼。看热闹的人自是觉得有些无趣,三位处于上席的皇子倒也松了口气。
“可否向乐师借筝一用?”接过古筝,至于膝上,微拨以试音色,出战久矣,竟有些手生。脑中回想起仅有五年之缘的母亲青岚,忆及她常弹的那首哀曲,谱上自己的新词,配以这发音凄苦的秦筝,凄迷之声延绵而至。
“操吴戈被犀甲,车错毂短兵接;旌蔽日敌若云,矢交坠士争先;凌余阵躐余行,左骖殪右刃伤;霾两轮絷四马,援玉桴击鸣鼓;天时怼威灵怒,严杀尽弃原野;出不入往不反,平原忽路超远;带长剑挟秦弓,首身离心不惩;诚既勇又以武,终刚强不可凌;身既死神以灵,子魂魄为鬼雄。”
随着歌声缭绕,激烈昂扬的浴血战场倏然跃于殿上,似有摧枯拉朽之势。十指轻抚中雪洗国耻,壮士横尸膏野,无人不感深悲极痛之。一曲终了,冥月已是泪湿衣襟。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宴席之内仍是一片寂然。待冥月将古筝还于琴师之时,圣上适才哑然到,“这词是你所写?”
冥月脸上细细的泪痕早已干涸,缓缓回到,“是的,微臣于吾率之军四千一百二十一位战士坟前所著。”
闻之令人怆然泪下,此时的大殿之上已没有了先前的喜庆,徒留了几点哽咽之声。面露伤感的圣上,怅然道,“罢了,罢了,以吾军五千将士,歼敌逾万,众卿家应该高兴才是。”
在皇帝的“罢”声中,庆功宴又恢复了原有的琴声瑟瑟、缶磬萧萧,听得久了,冥月不觉有些气闷,徐徐寻道而出。
立于亭台之内,寒风萧瑟,墨色的宽大袖袍随之飘扬。放眼望去,皑皑白雪,澄澈冰面,凄凄哀哀中不禁为那战死的将士有些不值,“壮志沙场,身首相离,弗人悼之,何谓鬼雄?”
“好一句‘弗人悼之’,看来你很失落。”轩辕极的声音由远及近而至。
“微臣拜见沂南王,酒喝多了些,恍惚中言若有失,还请见谅。”冥月看向这不期而至的挺拔身姿,微蹙起眉头。
“毋须忧之,吾亦深有同感,你那首词可有名。”仍是那如沐春风般温暖的笑颜,令冥月放松了心神,“那首词名为‘国殇’。”
“国殇,国之英魂,不愧为一首痛彻人心的壮士挽歌。”轩辕极面露激赏之色。冥月闻言讥嘲一笑,“狗屁挽歌,都是些无主的冤魂罢了,估计现在还在那腐尸之上作游魂野鬼。”如此艳魅之人,口吐秽语,确是令轩辕极感到诧异。
冥月屈膝抱头,蹲于地上,“对不起,那是一次残酷的战争,在我有生之年,不想再铸成那样的血肉横飞。”如此悲伤的冥月刺痛了轩辕极的心,轻抚其背,“战场上的生死,本乃兵家常事,你并无过错。”
“不,是我把他们当成了无生命的兵器,但是看着这些兵器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时,我的心很痛。”当埋藏于内心深处的话语吐露后,冥月一路以来的抑郁之色,着实减轻不少。
“你后悔吗?”轩辕极肃然的问到,冥月立身而起,面带坚毅之色,“不后悔,就是时光倒回,我依然会那么做。”
“你下次会做得更好的,不要消沉了。”轩辕极伸出右手欲为冥月打气,冥月微愣之后亦以右手握之。
“谢谢,大皇子殿下仍然是位好先生。”冥月一抹灿烂的微笑,令轩辕极提起的心终是落下,“你伤还未好,别在这受了风寒,我们进去吧。”
两人相携而去,许是太过于投入,全不知此景已落于他人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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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月因伤得了数日的假期,没几日便领旨搬入了新的府邸,将吕青与吕靖各自安排居所后,便嘱咐他们自行打扫,自己倒是翘起二郎腿坐在那满是灰尘的太师椅上,品着皇帝赏的贡酒,好不惬意。
吕青与吕靖两人早在冥月回旧居时,因为总共就两房间,于是共卧于一室后,现在倒也算是熟识了,看着冥月那懒散的模样、邋遢的行径,两人实在是有些义愤填膺。
到了中午,做惯王子的吕靖首先发难,“老爷,我们府里还缺很多东西。”
“缺什么,自己去买。”冥月头也不抬,随手将钱袋扔于满是污垢的桌上。这次连小小年纪的吕青也受不了了,“老爷,我们偌大的一个将军府,既无管家,也无丫鬟,这成何体统?”
举着酒壶的手顿于半空中,斜眼瞟向那两个压抑怒气的孩子,“你们是不是饿了?不用害羞,我也饿了,看你们这么辛苦,今天咱们下馆子。”随即将那剩下的温香液体倾泻于腹中。
此话一出,两个孩子白眼一翻,差点没被气得岔过气去,吕靖再接再厉,“我们得去买丫鬟,要不这么大的府邸,就算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也是打扫不完的。还有管家,日常开销总得有人管啊。”
着墨色便服的冥月徐徐站起,撑了个懒腰,“吕靖是管家,吕青是丫鬟,把我的卧室和书房打扫干净就可以,其它的随意。”旋即两人应声倒地。
“老爷,有个自称是艳旎阁老板的王老爷求见。”吕青也算是个伶俐之人,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管家的角色。到馆子里吃完中饭回府后,依然坐着那张灰里透黑的太师椅上,只是除酒壶外,手上还多了本书,“让他进来吧!”
“吕将军,一年未见,我们阁里的当红花魁可是想您了,自今日个晌午起就胭脂水粉的打扮着,还亲手为您做了一桌好菜,特要小人来请将军您今晚一叙,不知将军可否赏其薄面。”王老板这话说得隐晦,冥月却也听得明白。
“你去吧,我一会就去。”冥月望了望那渐有些发福的王老板。
“吕将军,您可一定要来呀,我们那花魁若是等不到您,会伤心欲绝的。”听到冥月的再次应答,生怕有辱使命的王老板这才安心离去。
“吕青、吕靖,多给你们一日打扫我的卧室和书房,明日辰时是你们的最后期限,钱在桌上,差什么,你们自己去买。”
“老爷,你又要去那妓院?”吕青皱着眉头,夹杂着一丝不易读懂的复杂情绪。
“老爷不是好男色吗,怎么又跟这花魁牵扯不清了?”吕靖想起自己本是太子送到冥月身边的娈童,虽然冥月迟迟未曾下手,却也只认为那是有伤在身。
“今晚我不回来了,记住辰时,否则老爷我回来剥你们的皮。”冥月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嬉皮的开了个不算好笑的玩笑,便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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