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1)

    已经子夜了。风烬隐在九畹楼后的树荫里,犹豫斟酌着该怎么礼貌而不唐突地向楼中人提出自己的请求。

    他想到一个名正言顺离开兰梦洲的办法,不过这办法风险巨大,他不能保证成功。但要在不惊动兰孟亭的条件下离开这里,只有这个办法是最能达到效果的。他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

    风烬走出树荫,站在九畹楼前,犹豫地迈出一步。

    九畹楼是兰家特意留出来给襄景住的。

    襄景是襄门的掌门师尊,而襄门正是如今世上最强盛的修仙门派之一,与梧山书院,天峰机关城在天下三足鼎立,各自成势。这次能请到襄景来风烬的成人宴,一是故去的风泽的面子,二是兰孟亭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如果能拜入襄门,尤其是襄景门下,那他不仅有正当理由离开兰梦洲,将来东山再起,回来报仇,也会有更大的支持与力量。

    只不过襄景一向冷漠骄矜,为人淡漠不入世俗,襄门百余年间从未收过徒,风烬没有那个信心能够说服他。入不了襄门是其次,如果被兰孟亭发现他别有心思,怕是不能善了。

    正当风烬心生疑虑,脚步停顿之时,面前的突然被打开,风烬只觉得一股劲风推了一下自己的腰,令他向前踉跄了一步。门开着,门内烛火悠曵,窗棂影动,静得过分,却不见人影。

    这是让自己进去?

    确定之后,风烬便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抬脚进屋,顺着空中流动的风息向前走去。白衣胜雪的男人正倚坐在椅榻上,支着额头的手细白如玉。

    听见风烬进来,他抬抬睫毛,露出一双倒映着明月的凛冽冰泉似的眼睛。他很美,眉宇飞扬,有一双秋水似的杏眼,清澈凛润,却冰寒太甚,让人无端打一个寒颤。琢玉似的挺翘鼻梁下,是颜色浅淡的薄唇冷淡地抿着,嘴角下垂,让人感觉他有些不悦,却依然无损他谪仙般的相貌,反而衬托得他愈发威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兰梦洲多美人,但都是俗世美人,再清冷身上也还有人气,从无这样美得不似凡人的,风烬不禁一时看愣了去,随机反应过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恭敬地低头下头。

    “拜见襄”

    “上前来。”风烬言犹未尽,襄景便淡淡开口。

    他连声音都这么冷,风烬心中想道,他完全不知道襄景到底想干什么,但还是乖乖地膝行上前,伏在襄景膝前。

    冰凉的一根手指托住风烬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风烬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可以,襄景根本不需要动,一个呼吸就可以杀了他。

    风烬这才发现那双玉一般修长洁白的手骨节分明,灵气氤氲,分明是十分有力。

    那双寒泉似的眼睛正审视地看着他。风烬对上那双眼的一瞬,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不由得想要避开眼,但想了想,又逼着自己对视上去。

    在修真界,修为差距越大,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克制与威压就越强,不过入门的风烬能撑着一口气与襄景这样的至强博弈眼神,已经是令人惊叹了。

    襄景的手动了起来,那手冰凉砭骨,几乎让风烬以为它是由风彻山的千年寒冰雕刻出的。那双手又如此灵活,它有轻有重地从风烬额头摁下来,抚过他的眼睛,划过他的鼻梁,带着湿润的寒气路过脖颈,摁了摁风烬的肩膀,又捏了两下

    “站起来。”襄景淡淡地说。

    他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风烬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风烬迅速站起来,于是襄景又顺着他笔挺的身形摁下来,他捏过风烬的腕骨,指骨,甚至勾指从风烬的脊背上滑下来,直至尾椎。

    风烬结束仪式后换上了兰梦洲的衣服,这衣料轻薄柔软,以至于襄景的手划过风烬的身体时,像是透过衣服直接触碰到了风烬的皮肤。

    心跳声剧烈地撞击着自己的耳膜,风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是低着头,顺从地在襄景面前张开手臂。

    只是襄景在摸完他的骨头后便没有了动作。风烬忍不住暼了襄景一眼,却正撞进他静静看着自己的眸子里。

    风烬本能地低下头。他大概能体会到刚才襄景对自己的拨弄是某种检查,或者测试,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这种修真大能的心思是不好揣测的,风烬这种初出茅庐的小牛犊任何心思都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难道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吗?天下之大,想要拜入襄门的人如过江之鲫,更何况是襄景本人的门下。可能被襄景叫到跟前如此考量的人,也只有他一个而已,有什么好惧的?

    风烬少年意气,一时志从胆边生,利落跪下,却又临时生怯,于是喊出来的那声师父,前一字还中气十足,后一字便黏糊犹豫起来。

    襄景却不做声,或许他也没停顿很久,只是风烬紧张得要命,才会觉得一瞬有如千年,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后,他才如蒙大赦地听到襄景一句:“嗯。”

    “回去吧,明日我便把你要过来。”襄景说完,又恢复了风烬进门时的姿势,单手支着额头,小寐起来。

    “多谢师父。”风烬向他拜了拜,后退两步,出了九畹楼。

    这一切未免也太顺利了,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努力,只是顺着襄景的指示进屋,被摸了摸骨头,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风烬这才不由得害怕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着他走一样,有时候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走的路对不对,又是不是自己想走的。

    朗月舒朗,映着白背安息香树,枝影横斜。风烬静静地走着,待走到自己房间时,却见一个芙蕖披风的影子等在那里,不由心里一惊。待看清是兰致,又稍微松口气,装作轻松微讶的样子走过去。

    “致儿,你怎么在这里?”风烬缓步走过去。

    兰致站了半天,累得不停给脚换重心来缓解酸痛,这时见到风烬,恼火便一扫而空,撒娇似的说:“烬哥哥,你去哪儿了,教我好等!”

    风烬笑了笑:“今天吃多了些,睡不着,出来散步消消食。”

    “散步也不叫我,”兰致先是埋怨地说了一声,接着又开开心心道,“那你现在好点了没?”

    “好多了。”风烬点点头。

    “那,再一起逛逛?”兰致试探地问,圆溜溜的眼睛忐忑地看着风烬。

    风烬心里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走到一处空中水池,停下了。夜晚水池沁出白茫茫的雾气,连带空气中的氛围都有些迷蒙起来。两人站在回廊上,静静望着水汽氤氲的水池。

    他们像是被水汽包裹在一个封闭的小小世界里,在这个雾蒙蒙的世界中,只有几缕朦胧的月光能透进来,在水雾中折射流动。风烬一向严肃的神情浸在这柔风月雾中,只剩下一股带着稚气的认真。

    在这无端暧昧的气氛鼓动下,兰致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盯着风烬线条硬朗的侧脸,鼓起勇气问:“师兄,你知道我的字么?”

    风烬看了他一眼,在月色的美化下,风烬犹豫地脸色在兰致的眼中,成了一种紧张的羞涩:“虚极。”

    兰致欢喜地笑起来,接着紧张忐忑地问:“那我能知道师兄的字么?”

    风烬不是傻子,兰致一向过分亲密的黏着他,之前还可以当做是兰致没长大,依赖表兄则罢,可现在,兰致这明晃晃的示爱是当头一棒,把他打醒了。

    “致儿”

    “叫我虚极!”兰致急忙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哀求,“烬哥哥,叫我虚极么”

    风烬叹口气,坚定地把兰致抓着他手拿下来:“虚极,你太小了”

    “小算什么,才两岁嘛,”兰致之所以紧张,一是初次试探风烬的心意,二是怕风烬在大宴上有了意中人现在知道风烬是担心年纪,立马放心不少,“江湖中多少相差几十甚至几百岁的神仙道侣呢,而且”

    兰致犹豫了一下,还是喜滋滋地踮脚凑到风烬耳边说:“父亲早与我说过,他定会说服母亲,让咱们结为道侣的。”

    风烬愣了一下:“当真?”

    “自然是真!”兰致得意地仰头,却见风烬脸色僵硬,不由得心慌问道,“烬哥,你是看不上我么?”

    “怎么会。”风烬安慰他,心里却对兰孟亭深深涌起一股恶感,连带对兰致有些抵触。

    他大概是能猜到兰孟亭为什么要让他与兰致结为道侣的,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兰致拉了拉正出神的风烬:“那烬哥哥,你告诉我你的字好不好,”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羞赧,“不是说风家男儿只把字告知道侣一人知道么?”

    不能硬拒绝他,如果兰孟亭知道他与兰致不成,不知要做出什么事。

    风烬犹豫一下,摸摸兰致的头:“等你长大再说吧。”

    其实风烬的意思是等他成年,思想成熟了再讨论这件事。但自从两人大些后,风烬就一直很注意与兰致避嫌,他被这久违而主动的亲昵欢喜得冲昏了头,一门心思觉得风烬是答应了他,要在他长大后把字告诉自己,快乐得扑上来抱住风烬的脖子不撒手。

    沾露莲花一般的草木香冲进鼻子,兰致身上的味道与兰孟亭简直如出一辙,风烬不禁皱起眉头。

    ?

    怀里的身躯似乎在颤抖,风烬不明所以地抬手拍拍兰致的背,感到脖颈上有湿漉漉的凉意。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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