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
“娘娘,尊嫔来请安了。”荣易给皇后整理发髻,一边低声把刚刚小宫女传上来的消息说出口。
皇后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在镜中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头饰,“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
尊嫔的下身是有锁的,但到底是男女有别,后宫立了规矩男女妃嫔在入夜后没有旨意不得相见。加之尊嫔鲜少与后宫妃嫔交好,却和奕宁关系不错,皇后有点拿不住尊嫔的来意,但想着自己到底是这后宫之主,就算尊嫔不怀好意,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皇后微微颔首,“让他进来吧。”
蓉意领会到皇后的疑虑,俯身在皇后耳侧言道,“我听尊嫔身边的小太监说,尊嫔有些消息对娘娘有用的信儿要秉明。”
皇后抬眼,和蓉意对视了一眼,皇后心下明了是什么样的消息值得尊嫔冒些风险,便松弛了几分。
得了令的丫鬟去请尊嫔,不一会儿,尊嫔就进来了。
尊嫔请了个安,一入座便让自己的丫鬟退下了,皇后也让左右的小丫鬟们都退下,只留蓉意在身旁伺候。
皇后含了一丝笑意,“本宫听说你有事儿要说?”
尊嫔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臣妾半月前带着猫在御花园赏花,不知怎么惊着猫了,猫这一溜烟就不见了。臣妾找遍大半个御花园,最终在西北角偏僻的假山处才寻找。却偶然听见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和贤妃身边的张公公在私谈,最后何公公说是‘东西燃尽的灰烬已经处理好了,往冷宫前一泼,断断没人查得出痕迹来。’”
皇后微微挑眉,“哦?”
尊嫔手里有些发汗,他脸上到还是盈盈的笑意,姿态温顺,“臣妾本想着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自然是得了圣谕,用不着臣妾担心。但转念一想,皇上一贯龙体康健,这近些日子却是没由来的疾病,再者前朝后宫出过以香毒害人的事儿,臣妾实在放心不下皇上的安危。倘若真是李公公得了圣谕,是再好不过;若是皇上龙体抱恙和下人脱不了干系,那自然是要皇上和娘娘做主了。”
这番话说的没凭没据,但唯有一点戳到了皇后的软肋——皇帝的安危。皇后半倚的身子坐直了,道,“奕宁身为男子,膝下又无子嗣,宠冠六宫。李全是服侍皇上二十余年的老人,在这宫里也是说的上话的人。他俩何以做出这事来?”
“娘娘,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情可不少。”尊嫔略略前倾,低声道,“贤妃这些年一直没断过骑马射箭,但以往都是隔日练上两个时辰,几个月却是每日浸在骑马射箭里,宫里的事儿也都打发走了。这不久之后皇上就病了,娘娘您就没有觉得奇怪过吗?这没由来的转变,臣妾实在想不通。”
“或许是奕宁为了打发时间呢?”皇后冷然,“这后宫里大把时光,自然得找点事情消磨掉。培养个喜好算不得稀奇。”
“这当然是最好的。可要是贤妃想做些什么呢?毕竟他可是年少成名,上过沙场的人,他万一想要”
“好了,”皇后打断道,“就这半月前偶然听见李全和何明这么一句话,本宫也没法去查。”
尊嫔暗松了一口气,知道皇后是动意了,于是忙道,“臣妾放心不下皇上的安危,于是差人去冷宫前瞧了瞧,这寻了好几遍,终究寻到了一小点未溶掉的香灰。找了几个太医瞧了,说是都认不出这是什么香来。臣妾唯恐是底下人背着主子做些腌臜事儿来,特意将残香灰带来,让娘娘也瞧瞧。”
言罢,取下一个锦囊,从里拿出一方包裹着的手帕,双手呈在桌面上,“臣妾特意包了好几层,还请娘娘也小心。”
蓉意取过手帕,把东西收了起来。
皇后面颊浮出梨涡,“你不是一向同奕宁交好吗?”
尊嫔诚惶诚恐道,“再交好也比不上皇上的安危重要。且皇后娘娘如日月星辰般耀眼,我等渺小如星辰,一开始难免近乡情怯。现在进宫久了之后才晓得皇后娘娘虽然耀眼,但如同春风般照拂万物,哪是旁人可比,自然恨不得再与娘娘亲近些才好。”
皇后抿笑,“你倒是会说话。”又言道,“本宫倒无心怀疑奕宁,只是皇上这身体着实来的奇怪。”言罢,又敲打了尊嫔几句,“这个宫里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只有把皇上伺候好了,那才是真正的本分。”
尊嫔心下彻底放松了,知道自己这投名状算是成了。自然低头示好,“臣妾谨记。”
皇后和尊嫔闲聊几句,又叫过蓉意赏了尊嫔一串异国上供的玛瑙珠子,尊嫔也是知情识趣的人,见着马上要入夜了,受了赏后连忙告退。
“蓉意,你怎么看?”皇后面沉如秋水,不可觉察的叹了一口气。
“奴婢以为尊嫔说的话,五分真五分假。”蓉意轻柔地揉捏着皇后的肩,“李全是跟着皇上二十多年的人,贤妃要打动他为自己做事,太难。且皇上正值壮年,还有大好时光,李全也不值当毒害皇上扶持贤妃上位这般冒险。再者说,贤妃若真有上位的心思,为何现在才有?”
“所以奴婢认为,皇上恐怕是让何明背着贤妃做事儿了。”蓉意觉察到皇后僵持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继续道,“这尊嫔一贯聪慧,不可能想不到。只是装个傻,想要借此事过来投向娘娘罢了。”
“皇上一贯宠爱奕宁,本宫实在想不到他要何明做什么事儿。”皇后揉了揉额角,她还有后半句话未出口:一想到皇上对宠爱多年的人也会下手,突然觉得可怕——自己到底爱上的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伪装出来的一面?
蓉意觉察到皇后未言语的心灰和恐惧,忙道,“不管皇上做了什么,娘娘都应该高兴才是。一是皇上对贤妃的宠爱是有目的的,二是这尊嫔是个剔透的人,定能帮到娘娘,且他若能助娘娘重新夺得皇上的心,便是再好不过了。”
皇后点点头,一瞬间头脑剔透清晰:倘若不能得到皇上的心,只要皇上把自己放在心上,即便是披着情爱为皮的忌惮也好,也好过只能遥遥远远的看着他一点点远去。
蓉意没有感受到皇后的变化,继续说道,“不过这香也倒奇怪,居然有太医辨识不出来的香。娘娘,要不要召李太医瞧瞧?”
皇后摇了摇头,“尊嫔与赵太医交好,多半是找了赵太医看。既然赵太医都看不出来,恐怕这香也不是一般东西。且我听说近期皇上召了几次钦天监的人,总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你明儿一早把香托出宫,让父亲去查查罢。”
蓉意应道。第二天早早的就把东西送出宫了。
七日后,一封家信递到了皇后手里。
皇后启封信件,看了半晌,牙齿越咬越紧,手也在不自觉的颤抖,几番长长的呼吸,眼眶泛红。
蓉意见状,心下大惊,她跟随皇后多年,皇后一贯贤良恭顺,大声说话都是少有,更别提现在这幅又气又急的样子。连忙斥退了所有丫鬟太监在门外候着,又急忙问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我”皇后刚一开口,声音嘶哑的可怕,她的脸颊甚至因为愤怒而颤抖。她深深长呼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情绪,道“父亲信里说,这香查出来了。这香叫做浮生若梦。这香一燃起,就能让人进入让人编造好的梦境,这梦境真实的如同亲身经历,做梦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接下来的话如同尖刺般扎着皇后的心,她每吐出一个词,就好比被那尖刺划破喉咙和胸膛般疼痛,“求香人,作为因果轮回,要受三个月的割肉刮骨般的疼痛。”
蓉意大惊,“娘娘您的意思是,皇上现在龙体抱恙是因求了香?”
皇后几番忍耐,终究一手将果盘扫到了地上,她一手紧紧扣紧了桌子,指尖出了血也不知,她声音颤抖带着哭意,“他就,他就爱这个人如此吗?弃这大好江山于不顾,宁可受三个月的极痛,就为让这个人做梦!到底到底”
“到底我哪里不够好!”皇后眼泪止不住下流,她的身体止不住愤怒的颤抖,“为什么他就不能多看看其他人,多看看我一眼!为什么他就不能分一些爱意给我!我只要一点点,就能毫不犹豫的坚持这样下去,就算这个位置只是个空荡荡的椅子,我也能坚持下去。”
“娘娘,娘娘”蓉意俯身紧紧抱着皇后,全身颤抖,也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低的叫着皇后。皇后对皇上的一片真心她自然最清楚不过,皇后终于有了想争夺的野心,也不过是想让皇上在意自己一些。知道皇上给贤妃用药的一刻,她跟皇后心里都是充斥着莫名的快意的——或许皇上对谁都没有真心,或许只要有足够的权利筹码就能让皇后复宠。然而时至今日,当日的快意现在如同笑话般,皇后毕生所求的东西早已成为别人的囊中物,恐怕再也不可得。
“我真傻,我真傻”皇后喃喃的重复低语着。
“娘娘,您别灰心,总有一天皇上会看到您的好的。”蓉意带着哭腔乞求道。
“我以为只要我肯争,只要我努力,终究有一天他会看见我,把我放在心上。”皇后的颤抖渐止,眼泪却不断,如同一具被烧光芯子的驱壳,“我太傻了,我早就不该奢望这些。我太傻了。”
“我真傻”
想起初见时俊美无涛的少年,年少时许下的白头偕老的愿望,母亲说的“贤良淑德的正房,才是男人最后的归宿”,想到这些年每次看他离去的背影这一切恍若一个笑话。
皇后满是眼泪的脸上抿出一丝冷笑,她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隐忍到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心里一空,仿佛最后的盼头也没了。
既然本就不存在对自己的爱意,何谈失去,她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失去了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