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莫还乡(1/1)
阔别三年,再回锦城,恍若隔生。故物俨然,花城人去,到如今,国破山河在,歌去人影稀。
“夫人,前面就是映翠桥了。”
桥头揽客游湖的船夫,岸边弦管喧嚣的酒肆,头顶艳阳,湖山环绕,人来人往,锦城仍旧东南形胜,繁华无两。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
生生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画舫上传来清亮而熟悉的曲声,那歌喉与唱腔他一下便认出,是从前梨园中顶受国主喜爱的一个伶人,唤作玉侬。国主过寿时,还命他与她共演一出《琴挑》。
陈氏宗族子息飘零,风陆国的王宫毁于大火,侥幸逃生的旧人,流落民间,各处讨各自的生活。他曾看见以棋艺称绝一时的彭丞相在桥下卖卜,数个宫中年老的太监于道旁行乞,曾专为王家制作珠宝首饰的沈记沿街开了裁衣店善于审时度势的生意人,多数攀附上业国的大官,依旧做得红红火火。
轿子过了映翠桥,一路走上桥湖北面离岛,进了离岛东边匾额残破的青莲书局,抬到垂花门前才停下。打起轿帘,一个描淡妆,着天青色衣裙的窈窕丽人款款步出小轿,与迎候于此的书局掌事们一一见礼。
为了大业兵马大元帅夏北野的如夫人亲自拜访,书局今日将闲杂人等统统屏退,方便她四处走动。
她一现身,这些夫子老爷们不禁拈须颔首,暗道夏北野虽是北方莽人,但毕竟当上统领百万人马的大元帅,倒算颇有眼光。他纳的这个小妾,气质高华,容颜秀丽,于风陆美女当中也属一等一的。
只可惜,折节事了北人。
夏北野攻破锦城时的仁义至今仍为人所称道,相比于其他几个征伐之下的国都被业军大肆劫掠破坏,除了围城时城内百姓的困苦,锦城可谓毫发无损地玉存。业国朝野对安定东南半壁十分重视,三年之后再派夏北野坐镇锦城,整饬军政。
占领锦都后,原本城内的名门大户在桥湖边的别墅、宅邸,多被业国大将大官霸占。等胜义王代君巡视锦都时,发现除了留给大君的从前属于陈氏王族的行宫别馆,好地方悉数有人捷足先登。青莲书局据湖山之胜,又毗邻享有盛誉莲花池,虽然原本不是私宅,但胜义王执意要取,给他们划了一块荒地强行要他们搬走。
青莲书局于锦城经营的年头,比陈家的江山更久,大东家和行会头头里颇有几个硬骨头,尽管胜义王限时令其搬走,他们却一直硬顶。不久前王府派人强拆书局,把作坊砸了不少,匾额也砸碎了。夏北野因为苻安之每每提到刊刻定侯手稿,又说起风陆的书局之中首屈一指的便是青莲。一到锦城就任,急忙从中调停,青莲书局答应不闹事不报复,而他把自己在桥湖西边的一处凫雁山庄让给了胜义王,胜义王原未料到风陆人如此刁蛮,借一步台阶下,此事暂且了结。
砸烂的牌匾也不换,粘合起来重又挂上。若非夏北野的这一次帮忙与诚恳的一再请求,书局也没那么容易答应接待一个变节的风陆人。
进得垂花门,竟不像进了书局,而像走入一片园林,院中山石小溪,曲折回转,亭台屋宇,皆被绿树红花掩映。沿石阶蜿蜒向上,借山石而修筑的平台,卵石铺地,苔痕点点,临湖的亭中已设好坐椅。
此处风光极佳,是作者与编者清谈雅聚,刻师画匠钻研工艺的宝地,远远超出普通的印书作坊。
宾主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夏北野曾与掌事人说明过想请青莲书局编辑出版一套定侯陈渚的集子,大东家张致荣业已答应。这一回,苻安之亲自带着几卷整理好的书稿请王编纂过目,顺便也要瞧瞧编书出书的人是否得力。王先生恭恭敬敬接了来,恭恭敬敬地说:“且不论夏大帅为保下我们书局帮了大忙,就是专为侯爷一片公忠体国之心,这书我们也一定要刻印,而且一定用最好的人,用最好的纸,刻最好的书。”
苻安之感激称谢。王先生与在坐几位先生传阅书稿,连连拍案,仿佛定侯陈渚一身浩然之气从纸页中跃然而出,带他们回到了二十年前风陆国鼎盛的年代。可惜,可叹,国之干城,骤然陨落。
季先生问道:“夫人对侯爷遗稿刊印如此尽心竭力,不知与侯爷有何渊源?”
苻安之克制着心头的潮涌,轻声道:“侯爷是国之柱石,妾身不过一介民女,哪里谈得上什么渊源?幼时家中遇到冤案,亏得侯爷还了我家清白,免受家破人亡之苦。侯爷自然不知我是谁,可我一直铭记在心,日夜思量报答大恩。谁料国祚难继,风陆横遭此祸这些书稿,是大帅进入锦城时,意外得到,我才有机会一览恩人墨宝。今后,也还要仰仗诸位君子多多帮衬,让侯爷之精魂,永传后世。”
众人纷纷表示赞赏,张东家说:“夫人真令人刮目相看,来到锦城日子不长,捐钱重建琴山书院,又赈济饥民,还开了一间药店专为流入锦城的灾民看医散药现下又倾力主持出版侯爷遗稿,实在是风陆的奇女子啊。”
苻安之道:“实不敢当。妾身,实在是个罪人,能为大家做一点事,便做一点,自知罪孽深重百身莫赎,不过略微安慰自己的良心罢了。”
不曾料到最受大帅宠爱的这位姨太太不仅没有架子,而且自己也深怀折节之愧。众人见她心怀故国,知恩图报,真情感伤,倒有几分钦佩又有几分同情她了。想必她从了夏北野,必有苦衷,但谁也不敢问。
饮了一遍明前的新茶,原计划下山去看看雕板和印刷的工房,但夫人忽然身体不爽,后面的行程只得作罢,众人送她上轿。
上了轿子,护卫的亲兵头领谢永瞧他脸色不佳,小声问道:“夫人哪里不舒服?先服一颗养心丹?”
苻安之摆摆手,只觉心慌气短,异常困倦:“快回去。”
瞧他连话也不想多说,谢永不敢多话,放下轿帘,便命轿夫放开步子,赶快回府。谢永骑马护在小轿一旁,以应招呼。
回去路上,恰好一个卖花的与一个卖米酒的在映翠桥下迎面撞了车,姹紫嫣红的鲜花与清甜飘香的米酒在桥头散落四溢。两方吵嚷不休,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和评理的。这沿路本就摊铺林立,商来客往,一见这里人多,更多人朝这里挤,里三层外三层的挤不动了。
夏北野的亲兵伴夫人出门时均作便服,此时大呼着让开让开,但人多又吵,轿子到了跟前不得不停下,走不动。亲兵们好容易分开行人,但桥下的两个人吵着吵着动上了手,拉架的劝架的,前面被后面推搡的,越闹越热闹了。
谢永心里着急,大喝道:“都他娘的住手!值多少钱老子给你!先把路让开!”
谢永浓重的北地口音和居高临下的傲慢让一群本地人顿时转移了焦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站了出来,丝毫不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谢永:“哟!你老了不起,你老多少钱能买个公道?你以为我们锦都是你们业国,官大就没王法了吗?”
谢永毫不示弱:“你知道你拦了谁吗?兔崽子有几条命?也敢当街与老子叫嚷!”
人群里有人指着谢永不怀好意地骂:“这条不是那个什么夏野狗的小狗仔吗?我看见过他跟着夏野狗的狐假虎威样儿!”又有人认得苻安之乘的轿子,起哄说:“那这个难道不是夏野狗的女人吗?”
“岂敢对大帅无礼!岂敢对夫人无礼!闭上你们猪嘴!”谢永大骂一声抽了一鞭子,他下手很重,连带抽到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不走运的恰好被鞭梢戳进眼窝,当即血流如注,惨声大叫:“啊!我的眼睛!眼珠没了!”
他一动手,又伤了人,人群激昂起来,这时纷纷大叫着:“打人了!杀人了!业国当兵的欺负老百姓了!”
手无寸铁的数百民众围着十来个亲兵扔石头丢菜叶叫嚷喊打,亲兵们手握刀柄却因对面气势汹汹而己方人数太少而不敢妄动。
轿夫在乱局中被挤得东倒西歪,不得已放下轿子。谢永心中又急又怒,只怕耽搁了,夫人身体不适,万一出了问题不好交差。怒吼道:“活得不耐烦了,知道夫人在还敢挡路,小心大帅把你们全砍了!”
原本民众久已对业国人趾高气扬心存不满,业国侵略了风陆之后,他们赋税更重,还有不少人田产家财被业国人霸占。比起业国人,他们更恨当了叛徒向业国人投诚的风陆人,因为后者靠着溜须拍马出卖同胞,大富大贵,鱼肉乡里,当了走狗的生怕人不知,日日的耀武扬威。种种不满情绪,便在这偶然机会下爆发了,不知谁第一个朝小轿吐了口水,然后人们纷纷效仿。
“夫人个屁!不就是夏野狗养的外室!”
“你个婊子养的货!”“嫁给业国元帅就了不起了是吧?”
有个老者忍不住出来阻拦:“乡亲们,乡亲们哪,夏北野夏元帅,是个正人君子,没有欺负过咱们哪。夏夫人一来锦城,不仅没欺负咱们,还给咱们办了不少好事”
“她一个风陆人投降业狗就是不对!”
“对!投降业狗不配当风陆人!不用惺惺作态!”
“一个女人整日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仗着男人就可以尽情逞父老乡亲的威风?”
“不要脸的东西!投靠了业国狗!”
“谢护卫。”轿窗内,苻安之按着心口用尽力气喊住他,“回府,不要滋事。”
“可是这桥被堵着”
“往回走,雇条船回去。”
谢永冲着四周大喝:“真他娘便宜你们了!刁民!养不熟的杂碎!”
“够了!”苻安之吼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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