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惜锦绣(2/2)
陈寒汀站在《弄月秋江图》前,问道:“如这样的图轴,一次刺成,可否妥当?”
苻安之睡在床内,隔着薄薄一层幔帐,亦可感受他甜睡的安详。
陈寒汀思来想去之时,恰停在《具区林屋图》前,长久地注视着那幅画,山树湖泽原是美景,此时看去,它们密密匝匝将一人一屋团团围住,拘囿压抑,何尝不是当下他的境遇。
御医轻声问道:“玉麻散的药性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散了,是否还要再来一剂?”
偏殿内一片沉寂,晨风吹拂,只听画纸与帷幔扑蔌蔌的轻响。不远处,法事唱诵的声音也逐渐到了尾声。
国主散发跣足,瘫靠在圈椅中,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了许多册页、扇面、手卷,而桌后的墙壁,乃至偏殿四壁上,打眼一看,长长短短十几幅挂着的立轴,皆是历来深得国主喜爱的名家名作。
自从起了这个念头,到如今一年多了,一直不能决定。刺青师傅是他专程从蜀中请来的高手,而今锦都大战将至,若再不开始,几天之内,刺青师傅必定会在合围之前离开锦都。
刺青师傅也说:“主上这里皆为世代珍藏的名画,任哪一幅,文在苻公子身上,都会极美。业军不日就要围城,还望主上早下决断。”
一年多了,若能早下决定,也不会拖到如今。拖到如今,还是不能决定。
此时,如此庄重而攸关存亡的法会,国主却并不在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他看着他,握着他,白日相伴,夜晚相拥,似乎都不够真实,不够确信,不够。
苻安之清高隽美,冰肌玉骨,在他腰腹、肩背等处,陈寒汀喜画兰、画芭蕉,无骨之叶、刚柔并济,一随呼吸微微起伏,柔韧的线条仿佛有了生机——但那毕竟是小品。若只为一幅小品,万万用不到劳师动众,大费周章。
每幅图画的尺幅各异,笔墨疏密不同,着不着色,也不一样。陈寒汀问过几幅,明白若要在几天内完成一幅立轴的刺青,注定太赶。他怕刺青师傅一味图快,活儿做得粗糙,也怕苻安之熬不住疼痛,影响了刺青的美观。
待僧人们将苻安之夹带出宫,陈寒汀得知后如何暴怒,苻轩之已是无从得知,他忙着带领一家老小离开锦都。几日后,他亲自前去与僧人在约定地点接安之,不幸途中被业国一股打粮部队捉住,几经周折才脱身。路上兵匪流民混杂,再去打听僧人们的去向已是时过境迁。苻轩之无可奈何,但想到这些僧人理当回洪山寺去,而山寺与锦都隔着淳河,淳河东岸目前并不是业军目标,或可暂保平安。等他安置好家小,时局稍靖,再去寻访安之下落。
陈寒汀回转身来,苻轩之赶忙低头静静站在柱后。国主一言不发,人们看着他,他缓步走到榻前,轻撩开床帷的从容与风雅,无可挑剔。
苻安之这张“纸”,非同一般,更为难得,而且自身蕴含无穷变化,不同于那些没有生命的纸。
像得了一张好纸,没想好写什么、画什么时,陈寒汀便会陷入焦虑。最好,先束之高阁,待缘分到了,再作计议。
苻安之俯卧在床,薄衾之下,是望之如玉,抚之如绸的肌体。若论这两年来,安卿实在没有什么过分违拗他的地方,纵然偶尔使使性子,发发脾气,却从没真的淘气惹他动怒。人也不像年少时那般倔强了,安安心心伴他吟风弄月,舞文弄墨,又知冷知热,十分体贴、温顺。
陈寒汀摇了摇头,撑着椅子站起,韩公公上前搀扶他,走到墙壁跟前一幅幅地赏画。
苻轩之如释重负。
随从在国主身边的,除了宫人宫女,还有三位画院画师,一位内廷御医,另有一人一身布衣,须发灰白,瞧不出来头。
看到国主在这幅画前驻足,苻轩之吓出一身冷汗,他悄悄退后几步,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方坚硬而颇有棱角的古砚藏在身后。一旦国主下令,要将如此惨无人道的图画刺到安之身上,管不得那么多了,他预备跟他们拼命。
苻轩之心中一惊,原来此人是刺青师傅,原来国主面前,最好的画全摆了出来,正是想刺一幅在安之身上。
韩公公从边门招呼,悄悄将苻轩之引入了一旁的偏殿,让他站在可被帷帘拢住的大柱旁边,看他眼色行事。
但他还是,他一直需要一种确信,安之是自己的。
陈寒汀抬手指了指,缓缓问道:“这样刺一副,人,会不会有事?”
他轻轻掀下薄被,缓缓露出玉郎那温润无瑕的背脊,想到古人“却嫌脂粉污颜色”的句子,从前那些笔墨,满殿挂着的山水,一时间皆成了多余。
陈寒汀彻夜未眠,此时已深觉疲倦。
“主上”
“算了。”陈寒汀坐在榻旁,异常疲倦,“我还没有想好。你们回去,歇着吧。”
若说出世之境,首推倪云林的一河两岸,但看得多了,也太幽邃冷寂,全无人间烟火;汉宫秋月,又不免太多宫室楼阁,红尘脂粉,人为的斧凿。安卿细皮嫩肉,且肤质敏感,晴天光泽,雨天幽蕴,发热时绯色如霞,静定时玉雪相映《潇湘叠翠图》适宜雨中观赏,而《瑞雪长行图》妙在阒静之处,《仙鹤翔鸾》最是烟光漫天时,而《兰亭雅集》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年四季一天四时,嗔处笑处怒处哀处,合当有不同的风景欣赏,无论刺上哪一幅,就永无其他美景的可能性了。
“算了。”
那位布衣长者小心回话:“不知主上中意的究竟是哪一幅?倘若是册页上的兰花、梅花、修竹,不用设色,大小也不过尺许方寸,刺在身上,纵然肌肤娇弱些,我有妙法处理,断不会有事。”
最要紧的是,他还是不能决定。
围城之后,锦都的消息只能听从真假难辨的传言。传说国主认为风陆累世珍宝,若留于业军,也是被他们掠夺挥霍,用作伤天害理,不如将它们埋于普善塔底,世世代代,永供佛前。太子督军守城抗战,城中境况一日恶似一日,缺衣少食,严冬时节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尸积盈道。而国主日日大作法事,待到破城之日,一把大火,自与宫城共亡,至死决不屈节投降。
刺青师傅端详着画作,审慎地回答:“依这幅画的规模,最好分作五次,每次至少相隔半月,刺的人不至太难过,施针的人也能放心下针。若要一次刺完这么多,则人是必定要吃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