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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姚苕不请自来后,叶九重已是两月未见她了。问及仍在养伤的落鸢师姐,方知是掌门师兄看苕儿玩性过重,冷着脸将之关在思过崖禁闭三月以示惩戒。

    那小肥鸟姚玖儿倒是每天扑棱着翅膀时不时造访他这别苑,久而久之它便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在叶九重床头上筑了个窝。

    叶九重偶尔会被胖玖儿扫在自己脸上的蓬松羽毛痒醒。看着床头睡相不佳又肥胖的小鸟,他不像以往那番嫌它聒噪,反倒是默许了姚玖儿在自己身旁存在。

    这日叶九重正在庭院内沏一壶热茶。一泡热水下去,静置半刻,再掀开茶盖,一时间浓厚清新的茶香四溢。

    他端起一杯,抬起刚至唇畔,余光便瞥到一小块灰色正扑腾着朝他飞来。叶九重放下杯子,在那团灰色小胖鸟撞到自己之前先拿手接住了。

    他看向手中这只冒失的胖鸟。姚玖儿身上的毛已经脱了大半,只有脑袋上还算是完整。他用手指蹭了几下姚玖儿的头,又是细细地打量:胖是实心的胖,纵使脱光了毛,这圆滚程度对比之前也毫不逊色。

    眼下这姚胖儿脱毛已一月有余,他对此研究无多,也是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估计天机门门内要多一只没毛的胖鸟了。

    正好这些天也无事要做,叶九重打定主意要去凤凰山一趟。三天前他已委派信使传了简讯给青鸾族三王子,这几天也该是动身的时候了。

    他御剑而行,所需不过数个时辰。旅途中若是累了,便可闭眼小憩一会,倒也自在。

    只是这姚胖儿一脸恹恹,放在自己手上竟摊成一团,不肯多动。风劲大,吹得叶九重衣裳猎猎,也把姚玖儿的毛吹得七荤八素,几片小小的灰色羽毛还趁机随风飘走了。也就只有这时候姚胖鸟才愿站起身来,用喙尝试着把飞走的毛咬住,可只是徒劳而已。

    叶九重看着手掌中不足他三分之一掌大的胖鸟又是萎颓又是活泼的,忍俊不禁。

    就在姚玖儿奋力与自身的毛抗争的过程中,时间悄然而逝。转眼间叶九重便到了凤凰山中的凤凰城地界。

    说是凤凰山,但其实里面的凤凰族人也只是拥有凤凰血脉而已,无法化形成凤。故而一眼望去,这景象倒是与凡间相差无几。

    只是凡间闺阁女子鲜有出门,这里则不然;一身宫装,仿宫闺妃子者有之,手持重剑,戎装在身者亦有之。然而更多的是身着上衣下裳,娇俏可爱的女子。其服饰颜色多变,有若百花争妍,姹紫千红,环肥燕瘦皆有之。她们半盘发髻,头上簪一根与衣裳相称的羽。

    当叶九重带着焉儿坏的姚玖儿抵达凤凰城时还是引了好几个人侧目。毕竟凤凰城里虽然拥有凤凰血脉的人多,但除了皇族,真正的纯血凤凰还是少之又少的。可惜这胖鸟甩都不甩人一眼,佯装重病瘫死在叶九重的手里,动都不动,大约是伤心极了。

    前段日子姚玖儿偷偷拍着小翅膀去思过崖找姚苕,没想到竟被姚苕嘲笑成会飞的脱毛秃鸡。气得姚玖儿一蹶不振,连姚苕都不去找了,直接把窝搬到了叶九重枕上。

    指挥着削绒,叶九重很快便带着姚玖儿寻到了三王子凤青连的府邸。

    三王府府侍将他领至后院前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叶九重也对好友的脾性了如指掌,知他又是想玩些花样,也就由着他去了。

    只是眼前落英缤纷的美景,就在他刚踏入的瞬间,便有如镜花水月,一切如烟散去。呈现在眼前的,是层峦叠翠、磅礴巍巍的高山;其间缀着一条碧玉瀑布,直冲而下。

    静谧而温柔。

    只是那哀戚的鸟鸣声,藏在这安静祥和的景象之下,若隐若现。

    ——青鸾,集天地之灵气孕运而生,天道的宠儿。

    传说青鸾究其一生都在寻找它命定的伴侣。

    她不惧海风暴雨对它的恫吓,忍过沙漠上空翻腾的热浪;她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停歇。自她展翅那日,已然整整八万年。

    她终于累了。

    她歇在一株梧桐树上,这棵梧桐树已垂垂老矣,她也如这梧桐,时日无多。

    她想放弃了。

    就在她静悄悄地等待命运对她的审判时——一只如艳阳般火红骄傲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只火凤,一只耀眼到几近将她眼睛灼伤的凤。

    她的心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只是一点点,却照亮了她整个心房,连她的羽毛都不再如此暗淡。

    可惜,青鸾无法开口——上天赐予了青鸾世间最动听美好的声音,却只让她用来歌唱最悲戚或是最美好的爱情——等她意识到这件事时,那只凤早已消失不见了。

    她再次拍打翅膀,这次她很虚弱了,带起来的风不过让梧桐叶轻轻晃了几下。但这也无法阻止她继续踏上找寻的路途。

    天意弄人。

    她再次找到那只火凤时,才发现,那只骄傲的火凤被人所伤,囚禁在山的最高处。

    他快要死啦。可是他终于看到了这只已然不算得上美丽的青鸾,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和他相似的同类。

    他的眼眸亮了亮,却立刻暗了下去,了无生息了。

    痛苦将她的心击穿,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唱出了最凄美的哀歌。

    花草树木为她的悲怆凋零,飞鸟走兽因她的哀戚颓然。

    她整日整夜在这座山上盘旋,盘旋,一刻未停。

    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可那又是三万年。

    叶九重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立刻知道了这里是哪里——混沌初开,洪荒第二纪年,正是百鸟兴盛之际。

    他摸摸姚玖儿尚未秃的头,说道:“待会你跟着我,莫要轻举妄动。”

    说罢,他将本命法器斩渊剑唤出。一段时间未见,他感受着剑的颤鸣,温柔地笑笑:“好好,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忘记你。”

    又跟削绒争风吃醋呢,真是小孩脾性。

    山巅之上,那青色的大鸟绕着山峰不断地盘旋哭喊,其声之悲切能令所有生物怆然。

    叶九重自远处走来,抬头望向青鸾,说道:“前辈千年桎梏于此,难道不曾后悔么?”

    “后悔?!”青鸾停止了歌唱,“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找到他。”

    “”情之一字,着实让他搞不明白。

    “这又是何苦”

    “苦?”

    “没有他时,八万年的等待,我都可以忍受。而最可怕的,便是得到之后不复存在的寂寥。”

    “我怕万年时间太长,长到我会将他忘记。我把他唱进歌里,我一遍遍地重复歌唱,依靠这个思念他,不忘记他。我在这为他而歌三千年了,我却好若度过了三千个八万年。”

    “我累了,我好想去陪他。”

    青鸾说完,停止了飞翔。它落在山巅上,眼中闪烁着悲伤。

    叶九重走上前去,拔出斩渊剑,毫不犹豫地刺入青鸾的胸口。

    “对不起前辈。”

    青鸾此时却是一脸放松的表情:“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吗?”

    她的躯体渐渐化为光点消失,与此同时,她也恢复了她初诞生时的那副美丽的模样。化成人身的她是一个看起来俏皮娇美的女孩子。

    她对叶九重微笑道:“谢谢你。”

    待青色的光点飘散到远空中逐渐失去了光彩后,叶九重身旁的场景也如碎裂的镜子一般,显出了破除幻阵后的真实世界。

    凤青连看他出来,挑了挑眉,说道:“不愧是天机门第一阵法守,不过半柱香便破了我这个费尽心机,布置了一年有余的阵。”

    他沏了壶茶,将一杯递给叶九重,又道:“坐吧。”

    叶九重奇怪道:“什么时候,你竟对阵法产生了兴趣?”

    “早有听闻你阵法功夫深,我近来闲着无事便好生研究了一番,想在我们下次见面时送你个大礼。”

    凤青连抿了口茶,才幽幽道:“才不过半柱香啊,你是如何发现阵眼的?”

    叶九重轻笑道:“你与我说过。”

    “说过?”凤青连摇摇头,“不可能。”

    叶九重与凤青连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可这仇恨来得快,去的也快,初识的他们很快就因一场架而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在当日客栈醉酒后,凤青连趁着酒醉无意中谈到了青鸾先祖。

    当时他的原话是:

    “承受了三万年的苦悲后不甘离世,真不像我们青鸾族直接的作风。不如当场倒也省得痛苦万年。”

    见叶九重笑而不语,他也不多纠结,而是问道:“此次你来,是为何事?”

    叶九重揪下一直窝在自己胸口里的胖玖儿,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凤青连眼前,说道:“是这胖鸟,近日一直在脱毛。”

    看向瑟瑟发抖的胖玖儿,他又道:“可有什么办法?”

    凤青连饶有兴趣地从叶九重指尖接过姚玖儿,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是把姚玖儿放在手心里翻滚了半天观赏:“是只小凤凰。”

    凤青连用手指戳了戳手中的胖鸟儿,又嘻嘻笑道:“看来还是只小凤儿。”

    叶九重:“”

    抬眼看到叶九重略微嫌弃的表情,凤青连摆正脸色道:“并非大事。凤凰幼体若要成为真正成年凤凰,则必须要把自己身上的绒毛一步步换成更加坚硬的羽。这只是它正在长大的表现而已,不用太过担心。”

    叶九重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凤青连又戳了戳几下手中的胖鸟,越发觉得有趣。

    凤凰一族近年来鲜少幼凤,一个两个六七百岁的老人家,板着张十六七岁公事公办的脸,让凤青连看了倒尽胃口。恰好这里有一只仍然是幼体期的凤凰,他不逗逗他,怎么对得起他在凤凰一族那吃瘪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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