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夜色沉沉,今年昆仑山北麓的雪比去年更大。
风有些凛冽,吹过来时像是野兽在远处张牙舞爪的叫唤,听又听不大真切。
陆压判断,那个男人应该是睡着了。就这么跪的背脊笔直,头颅低垂,一派安然。
他屏住呼吸,敛去脚步声,靠近了些,直至到了人跟前儿。顺着寒风带过来的桃木香气让人有些恍惚。
有男人而女名者,如帝有女娲氏,凤里栖。
皑皑白雪在这人身上铺洒了薄薄一层,被月色映的晶莹剔透。他双目阖着,呼吸平稳轻浅,胸口微微起伏,头上简单的束着白玉发冠连簪,身着一袭水蓝外袍,薄唇带了些许花瓣初初盛放才有的暖色,鼻梁秀挺,长眉堪堪入鬓,皮肤非常白,在这漫山积雪的无妄山的映衬下,倒像是传说中绝艳的雪妖一族。
世人诚不欺我。陆压想,天地之主,确实冠绝六界。
山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许是师父闭关出来了。躲闪不及,陆压就地化作一颗光秃秃的槐树。
“一道声闻兮,二空三藏理,四恩五戒从,六根去无忌。”昆仑神君鸿钧老祖的声音。
“阿弥陀啊呸,无量道祖慈悲,无量道祖慈悲。帝座日日来贫道这昆仑秘境长跪不起,恐让小辈看了笑话。人言可畏,还望帝座谨言慎行。”鸿钧一抖拂尘,捋顺了一把胡子,颇有一副仙风道骨。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羽睫上染了一层霜花,见者犹怜,他开了口,声音清朗悦耳,“道祖若真心怀慈悲,便把他还予朕。”
肩头的积雪飘落,那男人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一千年了。若真磨光了朕的耐性,要记得,昆仑山遭祸,全因你私藏了朕的人。”
对方一站起来,鸿钧就明显比人矮上一头还多,拂尘又换了一只手拿,怒道,“燧人家的二小子你吓唬谁!有本事咬我!你试试动我一根头发!你试试拽我一根胡子看他日后收不收拾你!你试试砍我这山上一棵树看怎么与他交代!”
鸿钧老祖的声音本就异常洪亮,动了怒更是吹胡子瞪眼,红脸、黑眼睛、金胡子、金头发、红口白牙、白拂尘,五颜六色,乱七八糟,有些好看。
临时变成了一棵树的陆压心中一骇。生怕自家师父若真将这位天帝惹恼了,人家随手就把离的最近这颗树砍了。
凤里栖揉了揉眉心,不愿与这老人家斗嘴,带些疲态的开了口,“天快亮了。朕明日再来。”
等凤里栖的气息完完全全的消失无踪,鸿钧老祖才甩着拂尘怒喊道,“陆压还不快死过来!”
陆压还了人身,非常不尊师的活着走到了鸿钧身侧,“师父。看不出,你这真人不露相,天帝的媳妇你都敢藏?”
鸿钧眼皮一跳,跳了起来拿拂尘抽打陆压脑袋,“不让你进北麓秘境,你怎么又进来了,去把我昆仑山门规抄一百遍。领五十鞭子。”
陆压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一百遍?五十鞭?”
“为师说错了。”鸿钧老祖老神在在,拂尘拿的竖了起来,白毛儿四散,像是什么诡异的食人毒花开的吓人,继续道,“一百五十遍,一百鞭。”
“”
翌日。
少女一边儿给人后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涂药,一边儿苦口婆心的规劝,“师弟,北麓你去不得。师父说多少遍了,你要听话。伤成这个样子,我也是心疼的。”
“哟,云霄师姐,抽我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你打轻点。”陆压略略侧过身,捉住人家姑娘的手腕翻转过来,垂眼注视着那只纤细的手上的浅淡掌纹,“什么女孩子劲儿这么大。”
对方的指尖传来徐徐温热,这男人眉骨生的高耸,更显得一双眼睛流光溢彩,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凝神看着谁时总会令人生出些他眼里含情脉脉的错觉,云霄脸颊一烫,略显局促的将手抽了出来,连忙转移开话题,“蛟族那位小殿下敖润今日启程回东海,你还未曾去过东海,趁着师父今日要去九溪谷与紫薇神尊喝茶论道,你要不要偷偷混进护送敖润的队伍里去?”
陆压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刻意用了哄人的语气,“如此再好不过。好师姐,送佛送到西,那一百遍门规,师姐帮我抄一半?”
云霄恼羞成怒,照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狠的,“得寸进尺!”
这位小殿下挑了个比新娘子出嫁置办更为花俏的轿子。
轿子边角上系着的花穗流苏左右摇摆,里面传出笑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轻喘。
不知道以为是哪个楼的花魁在里面接客呢。就这般走在路上也实在是惹眼,幸亏这仙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有空闲看热闹的见怪不怪,没空闲的压根儿瞧都不瞧一眼。
在前面骑着马的两位小师弟是对双胞胎,一个叫甲乙丙,一个叫丁午己。都说双胞心有灵犀,这二位连拧眉毛发出啧啧声的时刻都一毫不差。
再看轿子里边儿。
“我告诉你个秘密,洛河那条鲤鱼精,一门十七口,都是我杀的。居然还有人想为他去天帝那儿讨说法,小小一只鲤鱼的性命也妄想惊动天帝”
是个男人女相,五官精致,脂粉的味道呛的人想打喷嚏,陆压忍了一路,也不在乎这一时。敖润软了身子伏在陆压肩头,手指沿着他凸起的喉结描绘,眼神阴狠,想起刚才说的那只鲤鱼精,笑里都透出了几分不屑,“下贱的东西,本皇子屈尊委身于他,他竟说什么愧对家中贤妻。该死该死。”
似乎说到兴奋之处,敖润舔了舔唇角,“不过我当着他的面让我的护卫享用那个贤妻。然后又在他夫人面前剐了这贱东西身上的肉煮熟,本是打算吃的,可肉很酸,我不喜欢。可惜了,他床上挺不错的。”
陆压垂眼看向这人那对敷了胭脂的唇瓣,视线停住,终于搭了话,“怎么个不错?”
敖润只当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本就宽松的外袍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下去,蓄了指甲的手指蜿蜒而上,抚摸上陆压的脸庞,划过对方高挺的鼻梁,沿着眼眸描过上扬的眼尾,最后停在那双薄唇上,“也没那么好。倒是不知道鸿钧这老朽还有如此俊俏的徒弟,你生的这么招人真想,真想吃了你”
说着,青年整个人爬了过去,跨坐在陆压腿上,在他耳朵边儿吐着热气。
“谬赞了。”陆压的眼神仍是饱含着情意一般,扣在对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嘴角的笑意愈加微妙,“还是,我吃了你吧。”
连尖叫声都未来得及出口,眼前只是一晃而过惊恐到狰狞的五官。
他从容不迫的整理了下衣襟,伸手到嘴边扯出一条没嚼动的尾骨。
抬手掀开帘子,侧头嘱咐轿子外的甲乙丙和丁午己,“就说这位敖敖什么我没记住,反正你们师兄我已经亲自把这位殿下平安送抵东海了。再之后的事儿和昆仑山无甚干系了。”
话音刚落下,男人伸手将唇边儿上沾的鲜血擦了擦,忽然一抬头,隔着摇曳的流苏缝隙对视上了另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那一刻,轿子也被人一剑劈成了两半。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少年,手持一把长剑,剑锋薄而锐,正铮铮作响。
剑锋特有的寒光有些晃眼睛,陆压手中直接化出了一把银扇,朝着少年扔了出去。
扇子打旋而展开,现出了叶叶扇片上镂出的桃花剪影,边角处刻画细腻,桃花的妩媚和这万年寒铁融在了一处,巧夺天工。
少年只略略错开了半步,就避开了陆压的攻势。
陆压纵身一跃,半空中接回自己的扇子,少年持剑相迎,紧接着电光石火之间,除了两团飘渺的人影外便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不到半柱香。
甲乙丙和丁午己忽然异口同声,“师兄要输了。”
然后陆压就被眼前这少年的剑气甩出去老远。
“”
甲乙丙和丁午己对视一眼,交换了个赞许的眼神。
那少年朝着略显狼狈相的陆压走近了几步,盯着他打量了一番,神情竟变得雀跃,双膝朝着地上一砸,噗通跪了下来,朝着陆压朗声道,“爹!”
“?”陆压。
“?”甲乙丙和丁午己。
陆压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看他,“风太大了,没听清,你刚刚叫我什么?”
少年开口道,“我正在天上当值,粗略看了一眼就觉着像是你。赶紧就下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你。鸿钧老祖终于肯放了你!”
白瞎这少年生的清清秀秀一张脸,怎么是个傻子。
金斧子银斧子没捡到,倒是白捡这么大个儿子。陆压拿出那套哄傻子的调调打算脱身,“我儿,爹有要事在身。你先速速离去,爹改日再找你叙旧。”
可傻儿子扫了眼那已经被劈成的轿子,开窍一般忽然灵光了,清了清嗓子,撤回了手中长剑的实形,理了理袖口,长身而立,衣袂飘摇,换了个语气,“你杀了蛟族的敖润。这笔账若是天界追究,敢问阁下,是昆仑山来承担还是你来担?”
“?”陆压。
跟不上这少年变化太快,脑子有些晃,感觉被撞倒了再地上。
甲乙丙和丁午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鬼附身。”
“他一人所为。”甲乙丙道。
“一人负责。”丁午己附和。
少年规规矩矩一作揖,与先前胡乱张口管人叫爹的小子判若两人,“在下乃炎光殿殿主,表字逢蒙。”他看向陆压,“如此,烦请这位仙君同在下走一趟。”
甲乙丙和丁午己同时作了个请的姿势。
逢蒙颔首谢过。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