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逢旧人(小道长的故事)(1/1)

    醒来之时烟雾缭绕不似实境。

    他再遇了小道长。

    四周皆白,天与地似乎融为一体,无法分别,忽而火焰冉起,俞燃俞旺,红光一片已有膝盖高,张牙舞爪如邪魅般扑人,他光着脚被烫得辣疼,整个腿也灼得厉害。

    未待反应,那邪火竟一跃三丈余高,形似猛虎前身高高昂起,以捕猎之势扑向少年。

    他欲后退一步,只见有个蓝白身影窜出先一步扑向他喊叫一句,挡下了噬人的火焰。

    少年被推到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火焰旺盛地在那蓝白衣服青年熊熊燃起,额间朱砂也黯然无光。

    "儒风?"白天看清来人,却有些绝望。

    他有些想笑。

    当初明明是他把他送给那些屠夫强奸,明明是他把他练成炉鼎。

    为什么深处绝境他还要帮他挡刀呢?

    青年已是衣服残破,头发散乱开来有些烧焦,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咬紧牙关爬过来用手撑在白天上面保证说。

    你会出去的。

    说着又是挨了一次邪火的灼烧,白天在下面清晰的听到衣物和肉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青年垂着头眼神毅然看着他,有些卷曲的头发在他脸上轻挠,撑在他旁边的胳膊纹丝不动。

    一次又一次,白天能隔着他感受到炽热的温度,那青年依旧为动摇半分。

    骗人!

    骗子!

    这个人虐待他,可是这时又在危难关头决绝地帮他受赤焰灼肤之苦,为生为死地这样好。

    他想这一定又是他设下的局,又想从他身上获得些什么。白天坦然地想,他已为炉鼎,或生或死对于此都如鸿毛了,他并不会威胁到他。

    可此时他想说句活该都说不出来。

    "别哭啊"

    他见人哭了,疲惫的脸上放松了微皱的眉眼有些温柔,声音轻轻地说。

    他想抬手抹去少年小脸上的泪水,但是支撑的太久没力气可言,稍微离开胳膊就打颤。

    白天去挠他胳膊喊着让他松手。

    那人轻笑感觉好生喜悦,撑得更有力气还说:"别哭了,这是我该得的、还你的。可是你不该受这些,你会从这儿出去的。"

    这是第五天,与他们同进此境的那些虎背熊腰的屠夫已在角落里血肉可见白惨惨的骨。先开始的火焰细小如草地,温温热热,但当境中人越痛苦,邪火就愈发张狂起来。如今屠夫血肉已尽,整日便如在蒸笼里烧烤,抓心挠肺般令人痛苦。

    他为精怪可不食谷物,儒风道士已辟谷,两人相护。

    但草类毕竟畏惧火,白天熬了几天下来便逐渐虚弱,他就割掌以血喂之,腥甜入口,凉意从喉咙微微延伸到胃中缓解燥热。

    你是我的挚爱。

    青年描摹着他的眉眼,真真切切地说着每个字,火光在他额间点亮了朱砂,烤人的火热都显得轻巧不值一提。

    他拥抱着他,为之挡去一切灾痛,灵魂像飞蛾扑火灿烂至死。

    大火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红莲盖地,卷卷缠缠。

    就像要烤尽每一个人的灵魂,吞噬天地。

    白天从第十三天就看不到了,乃至他什么时候死的,什么表情,他都不曾知晓。

    他含笑说,你记得你在枕头下压的给我的三两银子吗,现在我把它给你,你好生拿着。

    接着白天手里多了微凉的几块东西。他看到了本漂亮抽长的手上指上全是烫伤其中有或小或大的水泡,心里一阵锥痛。

    他垂眼之际,青年宠溺如珍宝一样亲了亲他的眼睛,眉间一点朱砂分外殷红。

    天儿你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不!!"

    白天惊恐地伸出手。

    那人已经离开了,他才发现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景象只得绊倒在地,地上依旧炽热烤人,手指尖被卷烧得疼痛。

    "喂,别哭啊。"

    耳旁响起熟悉的声音,白天正哭得惨烈听闻一愣,几分愉悦埋入心头:"你没走?"

    "对,我没走。"

    "你别走"

    "我不会,我会护你周全。"顿了顿补充道:"直到大火焚灭。"

    白天又抬头问:"儒风你为何施法闭住我的眼?"

    那人笑笑,说的自是有理有据:"我身上全是伤,浓泡和浆的。丑。"

    少年摇头说,"我并不介意。"

    "我介意,脸都烫了,又可怕又狰狞跟地狱恶鬼罗刹样。"

    "那有怎的,我不怕就是。"

    小道长被缠得没办法就说:"我给你讲故事吧。"

    从前有个孩子他是无父无母在闹市中最肮脏的角落成长的,养他的是个老乞丐臭的要命还嗜酒,非打即骂,整天要他去偷东西赌博来赚钱。

    说到这里白天就问了:"这是你吧?"

    小道长笑道:"嗯。"

    "后来怎样了呢?"

    "那老乞丐遭天谴,得了大病,他奄奄一息骂着让我去买药,我故意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早死硬了。"

    他继续说:"后来一个小仙派招生,我特地换了身干净衣服去,那人赞我筋骨不错收为徒弟。门中六七人,师父师娘,他们生了一个师姐,另外收了三个师哥。"

    "那岂不是好?"

    张儒风只是往下说去:"师父最恶妖怪,遇妖必杀取尸骨炼器,而师娘背地刚好是与一只马妖相悦做尽淫奸之事。师父为了师门外扬把师姐远嫁名门仙派,师哥们为追名誉专抓妖取丹吞服。"

    师父知晓徒弟如此并不愤怒而是选择了包庇,只是告诫做事低调,睁一只闭一只眼。

    后来他发现了师娘与马妖林中苟且的事实,怒火中烧乱刀斩尽一人一妖。又恰逢徒弟修炼入魔,便选择一起砍杀殆尽。

    到最后,师父死了,只有他一人活着下来。

    白天欲问为何,张儒风抢答道。

    因为我杀了他。

    张儒风再厉害也是一介凡人改不了命,在他生命从中看到无非是人性和欲望占的更多,若想适应浑水生活下去就得抛开尊严之谈、学会服从。

    他是受害者、旁观者,更是助虐者,若是不伤害他人,他就会被伤害。一路走来,唾骂、虐待与绝望从未少见,鲜血淋漓直至尽头

    所以有时候,人的世界远比动物的世界恶心而残酷的多。

    小道长说。

    白天。

    人世从未有过真善者,众生皆苦,唯你独甜。

    虽然我知晓你恨我怨我,可我还是喜欢你,你是第一个对我这样好的人。

    他说着有些犹豫:这大概算是喜欢吧我从没有这样在乎一个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也知道你有爱的人。

    你爱的人为你做的,我也会为你做,他的“爱”和我的“喜欢”对等。

    ——至于为什么我是份喜欢大概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它算不上是份“爱”。

    境无阴阳之分,所以无昼无夜,时间漫长如白驹过隙,睡饱就醒,困了就睡,如此反复循环。

    第三十二日时,儒风给萝卜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

    那时候他才六七岁,捡到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才与他玩耍两天就发病猝死在眼前,满脸紫红,分外渗人。

    又是偏僻破地,他悲痛又惊慌地哭着跑去寻大夫,一是为人焦急,二是怕自己也会像那样孤独死去。

    黑夜无灯火,寒风刮面,寂静只有他一个人忙手无措地在漆黑中摩挲前行。

    讲到这里,小道士颤声像无助的孩子带着有些绝望,字也是吞吞吐吐不太清晰,“白天我好怕,白天我害怕很疼很疼”

    接着有冰凉的东西滴答滴答落在他的手上。

    后面的话白天没有听懂,以为只是胡言乱语。

    张儒风与他讲做乞丐受屈、杀师都从来没有太大感情起伏。

    此时却是哭得狼狈,像往事历历在目,然后走了一遍马灯,就连白天也想抱着他给予安慰。

    只这一次,以后白天再也没遇到儒风这样过。

    大火焚尽,承诺已兑。

    白天睁眼之时,手中银块消融迸发,微光似絮地飘了满天,零零星星落在他的残破衣袍上,微凉。

    仿若下了一场千古浩荡的雪,他跪坐原地摊着脏兮兮的手有片刻失神与彷徨。

    饶是寻觅了数次,始终不见那抹蓝白衣袍、一点艳红朱砂。

    漫天皑皑,小道长的声音就像随着那瞬间的迸发同那些隐隐发亮的冰凉一同散去,化作万物中哀哀之埃。

    众潮如龙狂啸而消退,万籁归寂。

    ——绝境中他以死求生。

    从此天上地上再无儒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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