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2)

    可那些惨烈的往事牢牢刻在记忆里，无论是她的出身或是自尊，都不容许她淡忘半分。而与之相对的是，在这般家仇面前，令莺个人的那点儿女情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太过没出息了，最终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说出口。

    他耗费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挖到令莺的蛛丝马迹。倘若知晓他仍在江南，她恐怕会永远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带着女儿拼了命躲藏。

    他眉间拢着一层迷茫，不敢相信似的，忽然小声问道：“父皇，我们当真能找到阿娘吗？”

    这一刻，令莺好似忽然想通了。

    一辆车驾碾过地面，此处地砖铺得并不齐整，车架也跟着一路摇晃。

    这些纠葛，比起血淋淋的人命，覆灭的家仇，或许算不得多么要紧，却始终盘结在令莺的心头。她如今不再需要元霁的道歉，但他终究愧对于当年那个一腔赤诚的自己。

    “过往的事，是没法后悔的，人只能往前看。”令莺转头看向女儿，柔声说，“阿琬，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拖累，阿娘心里，是很庆幸能生下你的。”

    令莺低头望着元琬，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

    话到此处，诸多旧事涌上心头，潮水似的将她淹没，令莺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怨恨。

    二人待了许久，再准备下山之时，远方那道长龙般的仪仗，几乎已经望不见踪影。

    车驾驶过吴县，一路行至小镇，再循着旁人指点的方向，径直朝那座城隍庙驶去。

    相较于揪着旧日恩怨不肯放手，往后的日子，才更值得看重。

    听见这话，令莺牵着女儿的手骤然一紧。

    “阿琬……也不是你说的这样。”令莺声音并不高，起初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往下说着，语气又一点点变得坚定，“就算你的外祖与舅父都平安无事，阿娘也不愿留在你父皇身边。他从前将我骗得好惨，也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好似我就活该被他欺哄。”

    这前半生她身不由己，像是被命运推着，从陡峭的山坡上一路滚下来。令莺心里积压了不少话，即便是面对阿兄，她都无法说出口，对元霁更是多年不曾再提过。

    元霁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平静：“一定可以。”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遥遥盯着远方那条长龙，耳边仍盘旋着女儿的话。她没法否认，自己当初的确十分抗拒孩子。

    二人此刻走出了枫树林，微凉的山风拂面，面前的路也骤然变得开阔。

    令莺分明已转过身子，脚也抬了起来，却不知为何，竟又回过头，脸转向仪仗远去的方向。

    -

    元霁神色看着十分平静，可眼底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着两簇明火，脊背绷得死死的，像早已拉紧的弓弦。

    元晏正缩在车厢另一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

    元琬也牢记着父皇的话，始终守住那个秘密，从未告诉过阿娘，自己当真在太液池中见到过王皇后。幼时不说，是因着畏惧父亲，如今却同样不愿阿娘再惊惧伤心。

    作者有话说：

    听着女儿这番话，令莺心口莫名一紧，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得发颤。

    元琬不由自主地说：“阿娘，那我和阿兄，是不是拖累你了？当初你是不是很不情愿，害怕要生下我们。”

    她很少见到阿娘这样，从前在宫里，阿娘大多是平静温和的，甚至有几分麻木。逃亡出来后，日子颠沛劳碌，可阿娘看向她时，也总挂着温柔的笑意，从未像此刻这般。

    阿娘吃过数不尽的苦，这几年才总算自在了些，元琬也始终觉得，自己长得还不够大，眼下还并无能力护住阿娘。

    她们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远望出去，一轮朝阳已然升起，天光铺洒开来，洒落在草地，犹如浮光碎金般灿烂。偌大的天地之间，远处正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龙，应当是皇帝的仪仗，正朝着北方而去，渐行渐远。

    所谓御驾离开吴郡，全都是对外放出的假话。

    她们不是头一回谈及这些了，元婉说得不为错，可也并非完全如此。

    此时此刻，她应当已松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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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恰在此时，二人彻底穿出连绵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再朝前走，是一片坦荡开阔的高台。

    令莺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股脱口而出的冲动。

    隔了这般远的距离，她断然是看不清元霁的。然而令莺心中，仍有微微的酸涩与痉挛。

    令莺十分清楚，元霁从不是她的良人，可她仍是忍不住回眸，遥遥望了最后一眼。

    元琬仰着头，从阿娘的脸上，她真切望见了悲愤与委屈。

    无关他究竟是好是坏，那些欢喜与伤痛，全都刻在了这一大段人生里，贯穿了自己十余年的岁月。

    山风扑面拂来，吹散了林间方才的阴翳，空气也带着草木微苦的清新。

    她与元霁之间，是剪不断的孽缘。可他为她带来了阿琬，逼着她如何去做一个母亲，时至今日，这份羁绊竟早已不算是苦难。与阿琬相依度日，她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幸福，也会无数次地想起，自己从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期盼能有个永不离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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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霁端坐车厢之中，手里还攥着那只香包。片刻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挑开一侧车帘，朝外望了出去。

    他竭力维持着神色不变，可话语一出，身体却无法自抑，指尖在痉挛发抖，握着香包的指节也用力到青白，浑身的血液都好似灼烧了起来。

    可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倘若没有元琬在身侧，她甚至说不清，自己能否撑到今日。

    元琬脸上浮起一抹少见的怅惘，小小的眉眼笼着淡淡愁绪，仿若小大人一般：“这道理若是父皇也能懂得，阿娘便不必与阿兄分开，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此处的确是僻静的乡野之地，而他将要去的那座城隍庙，位置还要更为荒远。

    令莺牵着女儿，又往前挪了几步，好让个子还矮的元婉也能看清那道长龙，如同某种目送，或许今日过后就是永别。

    “那时候旁人都瞧不上你父皇，没几个人待他真心，可我真心待他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他反倒这样回报我，竟还想让我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地爱他。所以阿娘并非为崔氏，并非为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驾车的侍卫神色紧绷，悄悄朝车厢内瞥了一眼，索性车内人什么也没说，似乎暂且顾不上计较这些。

    她不愿再将自己困在过往中。

    她眼睛被朝阳晃得微微眯起，未急于回答女儿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潮中。

    母女二人几年来相依为命，元琬渐渐长大，许多旧事，令莺也断断续续同她讲过。她知晓了崔琢落下微跛的腿，知晓叔父枉死的遭遇，甚至还记得那位性情柔怯的皇后娘娘。

    阿琬并不是她的软肋，反而让她活得更为坚定。过去她曾亲手编织过的美梦，到了今日，也以另外一种模样成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