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2)

    

    &esp;&esp;奏折下面,是一页又一页的祭文。

    &esp;&esp;桌案上堆不下了,就铺在地上,满殿雪一下铺就的纸页,上面一句一句,都是李长策写的祭文。

    &esp;&esp;崔灵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全都是祭文。

    &esp;&esp;有的写了一半就断了,笔锋在最后一个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有的写完了,又被重新拿起来涂改,改到后面连原字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满纸的黑,成了一滩干了又淌、淌了又干的血。

    &esp;&esp;崔灵佑拿起一张。

    &esp;&esp;“痛哉怀章,吾骨吾血。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

    &esp;&esp;再拿一张。

    &esp;&esp;“我失怀章,如失日月,百身莫赎。”

    &esp;&esp;再拿一张。

    &esp;&esp;“永失吾爱。”

    &esp;&esp;四个字,反复地写满了整张纸。

    &esp;&esp;崔灵佑手一抖,那张纸又落回了地上。

    &esp;&esp;他翻过的所有祭文里,都有四个字,“永失吾爱。”

    &esp;&esp;永失吾爱,永失吾爱,永失吾爱!

    &esp;&esp;一句一句堆成一座纸做的坟场,把李长策埋了进去。

    &esp;&esp;崔灵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良久后手开始发抖。

    &esp;&esp;李长策他指着桌案上的纸,语气轻快得诡异,“崔大哥,你看,我写了这么多祭文,怎么都写不好。我想着,师父是最会写文章的人。他若看见我写这些,一定又要骂我狗屁不通了。”

    &esp;&esp;崔灵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esp;&esp;他一把抓住李长策的肩膀,狠狠地晃他:“晏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哭出来,你别笑了。”

    &esp;&esp;李长策被他晃得身体前后摇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枯竹,他抓住崔灵佑的手腕,制止了他,“崔大哥,你先告诉我,陵寝怎么样?师父他安置得好吗?”

    &esp;&esp;崔灵佑止不住地点头,语无伦次:“好,一切都好。棺椁好,陵寝好,山也好,水也好。”

    &esp;&esp;李长策听了,终于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esp;&esp;“那就好。可我不能去看他,我若去了,会忍不住陪他一起去死的。可他的遗志活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能死。”

    &esp;&esp;崔灵佑已然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

    &esp;&esp;“你不能把自己一直关在这里,这么熬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esp;&esp;李长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该为这句指责辩解一下。

    &esp;&esp;“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他写一纸祭文,可怎么都写不好,我每一天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他。我想他,白天想,夜里想,想他的时候就写,写完了还是想,想得我头都快炸了。我甚至不敢去他住过的殿里,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影子。我怕我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esp;&esp;崔灵佑的心,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再也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自己那个白了头的小师弟。

    &esp;&esp;“对不起。”崔灵佑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哥来晚了,是哥来晚了。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esp;&esp;李长策任他抱着,过了好久,他才抬起手,拍了拍崔灵佑的肩。

    &esp;&esp;“崔大哥。”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想他。”

    &esp;&esp;崔灵佑一时间失声痛哭,他哭得又凶又狠,像要把魏聿的、李长策的、他自己的,一起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崔灵佑只反反复复地说:“晏清,魏怀章留给我的就只剩你了。你若出事,我如何能活。”

    &esp;&esp;哭到嗓子都哑了,崔灵佑硬生生把李长策从满地祭文里拖了出来,命人抬来热水和吃食,一口一口地逼着他吃。

    &esp;&esp;李长策吃了半碗粥,又吐了。

    &esp;&esp;崔灵佑让人重新熬了米汤,自己端着碗,守着他,像当年自己闯祸受伤,魏聿守着自己那样,一点一点地喂李长策。

    &esp;&esp;李长策吃了几口,忽然问:“曹伯呢?”

    &esp;&esp;崔灵佑的手顿了一下。

    &esp;&esp;“曹伯他……”崔灵佑低下头,“他自请去守陵了,怎么劝都不听。”

    &esp;&esp;魏聿十几岁的时候,曹平就跟在他身边了。

    &esp;&esp;那时候魏聿刚有自己的宅子,觉得宅子太大,太黑,走起路来都有回声。

    &esp;&esp;曹平就给他点了很多灯,后来魏聿越来越忙,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曹平就在一直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给他照亮回家的路。

    &esp;&esp;魏聿总说,曹伯,你先睡,不用等我。

    &esp;&esp;可曹平放心不下,他总还是把魏聿当成那个半大的少年人,会怕黑,会怕冷,会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出一串孤零零的脚步声。

    &esp;&esp;如今魏聿躺在帝陵里,那地宫那么深,那么黑。曹平担心魏聿怕,所以他要带着他的灯去,守着他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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