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临安(1/2)

    临安

    待信读完, 姚木槿已然泣不成声。

    韩迟云将她唤作“吾友”,字字句句以“足下”相称。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字里行间亦没有丝毫宠爱狎昵成分。

    “宠爱”这个词, 外表光鲜, 实际上, 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是失权之人妄图以此自我麻痹的幻象罢了。

    而韩迟云, 他是以平等的姿态,尊重的言辞, 来抒写他心头的深情——他知道自己跌落万丈泥淖, 必将失去她,但他永远尊重她。

    姚木槿将信捂在心口, 无声恸哭着。

    泪落如雨, 眼前发黑,头也阵阵发晕,以至于连身后有人走来都不知道。

    忽然, 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姚木槿睁着哭肿的眼睛回头看去, 这便看到顾沾沾站在自己身后。

    “小啾, 回临安去吧, 去见他。”顾沾沾柔声说。

    姚木槿抬起颤抖的手,攥住了妹妹纤细的手指,哽咽着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岂料顾沾沾却摇了摇头,娓娓言道:

    “我不想再回临安了,回去就难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我怕了那个地方。……我很喜欢赣州,和闻儿就留在这里,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倘若你不想再回来……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你我。”

    姚木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发现,妹妹已经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为母则刚,到底与以往不同;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熟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合,谁也顾不了谁一辈子。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透过朦胧泪眼,姚木槿与顾沾沾对视着,最终,她低低地应了声“好”。

    收到韩迟云来信的次日,姚木槿便开始收拾行装,她要独自返归临安。

    明知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韩迟云,但她仍坚定地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中缘由,只有回到临安才能打探清楚。

    韩迟云在信里表现出一种非常奇诡的态度,说什么“得遇良人”,什么“天涯两地”,看起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字字句句皆不祥之兆。

    姚木槿由此推断,韩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韩迟云也许亦遭遇了一些不能诉诸言语的困厄。

    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既如此说,那么原因只能是——他出事了,且他不想因为这事而连累她。

    那些词句像谶语一样垒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令她胆战心惊。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向临安。

    从赣州至临安,有水路和陆路两条途径。

    若是走陆路,赶马车,一则耗时太甚,二则容易路遇盗匪。

    因此大多数行客都是走水路,先由赣江北上,到达江州之后,沿长江一路向东,再进入浙江(钱塘江)便可抵杭。

    大约三日后,姚木槿打听到涌金门码头那边有一艘去往临安的商船即将出发,好巧不巧,那船主正是姜大娘她夫君的表弟的伯母的堂侄。

    七拐八绕也算是亲戚。

    姜大娘托了话给那人,请他顺道捎上姚木槿。

    那人倒也爽快,这便为姚木槿收拾了一间舱房出来,允她随船同行。

    临上船之前,姚木槿将顾沾沾和顾青闻托付给了姜大娘,姜大娘素来是个热心肠,爽快地答应会帮忙照看她们母女。

    姚木槿顿觉安心不少。

    次晨,航船启程。

    细雨之中立于甲板,望着渐渐远去的赣州城,姚木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便是过新年那会儿,大年初三的早上,天光很好,她和韩迟云坐在花厅里,披着冬日晴阳,喝茶聊天。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郁孤台。

    郁孤台就在州衙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地属子城,有兵士把守,平民百姓是不能随意登台眺望的。

    姚木槿来赣州这么久,每每唱着“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但却没有能真正上去看看的机会和身份。

    那天,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将这心事告诉了韩迟云。

    “你想去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韩大人乃本州父母官,那郁孤台就如同您的私宅大院,想去就去,端的是令人眼红。我一个市井妇人,哪能去那种地方。”

    韩迟云柔声答她:“你若是想去的话,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走。”

    姚木槿眼前一亮,刚想答应,却又不想看到韩迟云因此而得意,别扭了半晌方道:

    “不去,大过年的上去吃冷风,没甚意思。过段时日再说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去也不晚。”

    她知道自己是在拿腔作态,但也不知为何,她就是很享受这种在韩迟云面前拿腔作态的感觉。

    彼时韩迟云无奈地笑着,应了声“好”。

    可谁知,比春暖花开先来到的,是漭漭洪水,是韩辙的死,是她和他的离别。

    姚木槿最终也没能登上郁孤台,去看一眼“青山遮不住”。

    有些遗憾,也有些后悔。

    人世间,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便错过了,失去了,无可挽回。

    姚木槿凝眸望着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赣州城,唇边是一抹哀凉的笑。

    罢了,罢了。

    大船沿江而下,一路顺风顺水,五月廿八那天,姚木槿回到了临安府。

    这时节正赶上临安的梅雨季,雨水缠绵,似纱帘一样细细地飘荡着,整座城都湿漉漉的。

    撑着油纸伞的官人娘子于西湖边擦肩而过,雨帘如梦,竟莫名多了许多惆怅。

    再次站在这潮湿空濛的细雨中,望见湖光山色,姚木槿只觉熟悉又陌生。

    梅雨季的雨水,骨子里是一种没日没夜的张狂。

    雨一落下,心田便萌出许多生机蓬勃的爱与恨,却又潮湿得很,吸饱了水,胀鼓鼓地坠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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