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1/1)
沉怀瑾这几日忙于二皇子还京一应公务,大半时日皆宿于衙署,府中难得见他人影。李含章亦被府内大小杂务缠身,二人光景,竟似重回新婚之初那番各自奔忙的模样。
时序渐近除夕,早前李含章便已动手,为沉怀瑾、李含钰,还有沉老太爷赶制了各一套冬衣。
今日晨间李含章略得闲暇,便携着属于李含钰的那一份冬衣,去往西院探望妹妹。见姐姐到访,李含钰心中自是欢喜,待瞧见姐姐又为自己缝制如许寒衣,不由得满心疼惜:“府中诸事已将姐姐忙得团团转,何苦还要费心做这些。”
说罢,便问她午后可有空闲,自己想要上街,为姐姐挑选首饰年礼。
李含章轻轻摇了摇头:“钰儿,转眼便要过年,我实在分身乏术。”稍作停顿,又温声叮嘱,“你大哥如今为二皇子还京的公务劳碌,我亦脱不开身。你若是得闲,便多往鹤寿堂走动,好生探望祖父。”
李含钰哪有不应之理,当即应下,言道午后便过去。李含章又在屋中与她闲话片时,方才起身辞别。
李含章缓步行过回廊,抬眼竟撞见当值归来的沉怀瑜,心口骤然一跳。她本是特意拣选他上值的时辰前来西院,不承想却还是迎面相逢。她敛去心头纷乱,正要开口唤一声二弟,孰料沉怀瑜仿若未曾看见她一般,径直自她身侧擦肩而过。
跟在沉怀瑜身后的何居见状,神色甚是讪然,只得停下脚步,向李含章躬身唤道:“大奶奶。”
李含章默然颔首,举步便向西院门外走去。
李含章心底五味杂陈。这些时日,她勉强压下万千纷扰,便如那日拜见祖父后所言,守好眼下这般光景,是以面对沉怀瑾,她心境也渐渐安定了许多。
这几日在府中,她并非不曾见过沉怀瑜,大抵都只是远远一望,想来他也未曾见到自己,可今日这般狭路相逢,属实没料到他竟这般视若无睹。
李含章转身返回东院,刚入屋内,便有仆婢捧着物件进来回禀,道是她先前命人为沉怀瑾雕琢的玉佩已然送回府中,另有她吩咐置办的一物也一并送到。
李含章行至梳妆镜前落座,将那枚刻着静鹤祥纹的玉佩托在掌中细细端详。玉质温润,纹样合宜,瞧着十分合意,此物与沉怀瑾分外相称,想来他应当会喜爱。
她正凝神思忖,沉怀瑾不知何时已然踏入房中,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身侧。
李含章猝然回神,心头一慌,连忙便要将玉佩往身后藏。
沉怀瑾瞧着她这一番慌乱举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你在藏什么好物件?看得这般入神,竟连我归来都未曾察觉。”
李含章面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手上遮掩已是不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那玉佩捧递到沉怀瑾面前,如实道:“本是想赠给夫君的生辰贺礼,原打算待到夫君生辰那日再拿出来的夫君看看可还喜欢。”
沉怀瑾伸手接过玉佩,垂眸细细端详。玉一入掌心,只觉温润沉实,便知是上等料子,想来寻得这般美玉定然颇费心力,那上面静鹤祥纹雕工雅致,亦是合他心意。
双亲亡故之后,他便不再在意过自己的生辰。祖父待他素来疼惜,岁岁生辰必有厚赐,只是老人痛失爱子,年事日高,心神耗损大半,纵有怜爱之心,却再无多余精力,细细揣摩孙儿的好恶悲欢,这般专为他费心雕琢的心意,久违得让他心口发热。
他心中欢喜难掩,当即伸臂将李含章揽入怀中,又握过她的手,与自己的手掌交迭一处,一同轻轻抚过玉佩莹润的表面。
他语声温软,在她耳畔低低道:“我很是喜欢,有劳娘子费心了。”
随即他目光扫过梳妆案,落在另一只长方锦盒之上,便开口问道:“这一份,莫非也是给我的?”
李含章听得此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伸手便将锦盒牢牢按住,语声也带上几分支吾:“夫夫君既已见过一件,余下这一件,便留到生辰那日再瞧吧。”
沉怀瑾见她这般局促躲闪的模样,只当她是不愿自己尽数拆破她准备的惊喜,便也不再追问盒中究竟是何物。他温声说道:“好,那就留着,生辰那日再拆。”话落顿了一顿,又道:“今日难得早些脱身回府,总算能安生陪娘子用一顿饭了。亦快到晌午了,不如先传人备膳罢。”
李含章敛去方才地那股慌张,轻声道:“好,那夫君去唤人备膳吧,我亦是有些饿了。”
沉怀瑾闻言颔首,转身向外厅走去。
待他走远,李含章才慌忙转身,掀开床榻边那只置有一个包裹的榆木箱,将那长方锦盒飞快塞入箱底,又覆上几件旧物掩住,随即落了锁扣。
西院之内,沉怀瑜踏入内室,便见李含钰正立于梳妆镜前试穿冬衣。念起方才回廊偶遇李含章一事,便开口问道:“这是你姐姐为你缝制的?”
见他未到晌午便已归府,李含钰一边理好衣襟,一边应声答道:“正是姐姐亲手做的。”略一停顿,又疑惑发问,“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
沉怀瑜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桃粉冬装之上,缓缓道:“忙了许久,今日并无紧要差事,便提早回府了。”
前几日他前去鹤寿堂探望祖父,老人家还当面夸赞李含章,言她府中诸事缠身,尚且不忘为自己赶制寒衣,叮嘱沉怀瑜应当体恤妻子,军中若无要务,便多留府中陪伴。
今日回廊相逢,他打远处便早已望见李含章。行至近前之时,心中反复思忖该以何言语相对,可心念尚未拿定,脚步已然径直从她身侧行过,终究一语未发。
她亲手制备的冬衣,祖父有,李含钰有,大哥沉怀瑾自不必说,亦是早早备下一份。
李含钰理妥衣衫,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旋即转过头望向沉怀瑜:“怎样?好不好看?”
沉怀瑜望着她眉眼盈盈的模样,含笑道:“好看得很。”
沉怀瑜知道李含钰本就生得好,再加她姐姐针线精巧、眼光独到,所选衣料绣纹无不衬得她风姿愈佳。寻常女子多难以驾驭鹅黄、桃粉这般鲜亮明媚的色泽,而李含钰身着此类颜色,反倒更衬得人娇俏明艳,光彩照人。
李含钰对着铜镜又顾盼数回,心下甚是称意,唇角微扬:“还算你有几分眼力,我姐姐的手艺,自是世间一等。”
言罢忽忆起往日,曾打趣叫沉怀瑜求姐姐缝制锦香袋一事,便继续调笑:“如今姐姐府中诸事缠身,便是你开口相求,大抵也分不出闲工夫。莫说是冬衣,便是那锦香袋,也再难为你做了。”
沉怀瑜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径自落坐矮榻,抬手斟茶慢饮。
李含钰见他不回话,又想到自己手笨,不似姐姐那般心细手巧,能裁衣缝囊,样样拿得出手,心里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她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自己那只荷包,摸出几锭金子,送到他跟前,带了几分讨好的语气道:“怀瑜,你也是知道的,我连针都引不进去,这些物件是真的做不来。”
“你拿着这些钱,去铺子里买几身成衣,多贵的都成。或是请个绣娘到府上来,让人家替你量身裁几套,好不好?”
沉怀瑜望着她一脸恳切的模样,笑意愈浓,伸手接过那几锭金块,戏谑笑道:“我的好钰儿,出手竟是这般阔绰。这般多金锭,怕是连龙袍都可置办得七八套了。”
李含钰待他素来慷慨,沉怀瑜亦知他那老岳丈供职户部侍郎,本就是肥缺美差,李家底子自是殷实,这般金锭子于她怕是有十箱不止。一念及自己连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心想不若索性辞官归府,往后便靠着自家娘子度日也罢。
李含钰听得他这番戏言,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口唇,蹙眉嗔道:“你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只要你不去定制那要掉脑袋的龙袍,便是再多给你数锭金子,又有何妨。”
她心下着实忧惧。前几日他便肆意编排人家皇子,如今又口出要定龙袍这般妄语,唯恐他在外亦是这般随口胡言,招来祸端,正要开口再三叮嘱,劝他言行务须收敛。
沉怀瑜瞧她神色,便知她又要一番絮叨规劝,便倾身覆上,吻住了她的唇。少顷方才退开,含笑道:“既如此,今日恰好得闲,便由钰儿拿这些金锭做东,携我往鼎香居用膳,可好?”
李含钰闻言,心下忽而想起前几日沉怀瑜与姐姐归府之时,本已约好要与他同去鼎香居。只是彼时满怀心事、愁绪纷杂,全然提不起外出的兴致,终是在家中一起草草用了午膳了事。
转念一想,自己午后才需前往鹤寿堂探望祖父,此刻尚有余暇,便一口应下。又催促沉怀瑜速速吩咐婢仆备马启程,笑称若是迁延耽搁,她便要反悔,不肯做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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