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归(1/2)

    李含章与沉怀瑜启程归京的遭山匪掳掠的噩耗。

    彼时沉怀瑾正对着自越州寄来的书信凝神思忖。先前他寄往舅父处的信函,总算盼来了回信。只因前番天降大雪,越州通往京城的道路为风雪阻断,是以回信才耽搁许久。

    舅父信中言道,药渣之内确藏蹊跷,症结便出在玄珠草这一味药材之上。此草分雌雄二株,茎叶形貌极为相仿,寻常医者极易分辨不清,再者雄株罕见,恐怕世间没几个人识得雄株。这雌雄二株唯独根部存有差异,雌株根须细密繁密,盘根交错;雄株根须稀疏,底端结有一枚圆实块珠,而入药之时一般将雄株的底端去除,倘若不留心那根须的差异,是分辨不出的。

    若配药之时雌雄不慎相混,药性便全然相悖。沉老太爷身染热毒之症,一旦误用雄株入药,体内热毒便久久不得消解。长此以往,必将令气血日渐耗损亏竭,虚疾缠身。舅父于信中劝诫沉怀瑾,即刻拘拿煎药配药的下人审问,雄珠本就稀罕,这般阴毒算计,若无旁人在幕后指使,府中仆役断然无从获取玄珠草的雄珠。

    阅罢书信,沉怀瑾只觉心口突突狂跳,满心后怕。若非李含章察觉异样,他这一生都未必能够发觉,祖父竟已然身陷这般险境。可眼下,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两名下人,若是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恐会引得歹人对祖父再加加害,幕后主使是谁,更是毫无头绪。

    沉老太爷自告老致仕之后,便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沉怀瑾身在官场,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唯恐落人把柄;至于沉怀瑜,回京尚且不足半载,更不可能结下如此深仇。

    万般思虑压上心头,只觉心力交瘁。这一刻,他心中竟格外思念李含章。她心思聪慧通透,若是有她在侧,想必能为自己拿个主意。

    正当沉怀瑾埋首苦苦思索对策之际,一阵凄惶的哭喊骤然传入耳中。

    “大哥!何居传了消息回来,说大姐姐归京途中,遭人掳走了!”

    来人正是李含钰。她泪流满面,神色满是惊惶,急急从西院奔来报信,仓促之间连外袍都未曾披好,鞋袜亦是不及穿戴。

    沉怀瑾闻言猛地站起身,声音隐隐发颤:“怎会出这等事!”

    李含章同沉怀瑜在一处,又怎会遭人掳走,沉怀瑜为何没看好她!

    话音未落,他便要传令备马,即刻便要奔赴云朔郡,搜寻李含章的下落。不疑连忙跨步上前将他拦阻,恳切劝道:“大爷!如今再策马赶去已然迟了,不如暂且安坐,等候后续消息。”

    沉怀瑾哪里听得进去,正欲挣脱阻拦,恰又有西院仆役匆匆赶来传报,言道李含章已然寻回,人身安然无虞,此刻正与沉怀瑜在归京路上,约莫明日便可抵京。

    听闻这番讯息,沉怀瑾与李含钰悬于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二人心潮跌宕,过了许久,心绪才缓缓平复。

    沉怀瑾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忧思,转头望去,才瞧见李含钰此刻竟未着鞋袜,圆润的脚趾直接踩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之上,早已冻得通红。

    “你先进屋。”沉怀瑾收回落在她赤足上的目光,缓缓开口。

    怎料李含钰只顾垂首落泪,分毫未动。沉怀瑾眉头微微蹙起,索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正屋,引她坐到窗下矮榻之上。

    见她依旧泪眼婆娑,纵然自己心中尚且牵挂李含章的安危,也只得温言劝慰:“你姐姐定然平安无事,约莫明日午后便可抵达京城……莫要再哭了。”

    可这番话落下,李含钰的呜咽反倒愈发深重。自清晨听闻姐姐遭掳的噩耗,她便只觉天都倾塌,不敢设想,倘若李含章真有什么叁长两短,自己往后又该如何度日。

    听着她压抑的啜泣,沉怀瑾的思绪不由飘回昔日困于山庄的那一夜。彼时他捂住她的口,她发出的,便是这般的哽咽。

    自那夜一别,二人便再未曾相见。每每念起往事,沉怀瑾便满心自鄙,那日他被惶惧与愧念冲昏头脑,竟独自策马奔回府中,将她孤身弃在山庄,何等怯懦不堪。这几日他已然想得透彻,那一夜的酒,并未让他神智昏聩到辨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恰恰是心中分明认得,依旧铸成大错,这份清醒,才叫他愧悔交加,日夜难安。

    前几日恰逢十五,本该一同前去给祖父请安。他本想借着这个由头见她,将心中话说开,他并非对她毫无情意,亦要当面致歉,悔不该将她独自撇在山庄。那日他一早便候在西院门外,等来的却只有她婢女传来的回话,说她身子抱恙,叫他自行前去请安。

    虽不知她托病不见的说辞是真是假,可他心里已然清楚,李含钰是刻意避着自己。往日他下值回府,几乎日日都能在府中偶遇她闲步散心,这几日却连一次照面都未曾碰到。

    正思忖间,身侧忽然传来婢子的问安声,原来是西院的婢女取来了鞋袜,送来给李含钰。

    那婢女正要上前替她穿戴,沉怀瑾沉吟片刻,主动伸手接过鞋袜,俯身握住她冰凉的赤足,想要亲自为她穿上。

    李含钰惊得当即想要抽回腿脚,却被他牢牢攥住,只得任由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穿好鞋袜。

    沉怀瑾垂眸望着她冻得泛红的双足,用掌心的温热轻轻揉按回暖,沉声开口:“那日将你孤身抛下,是我的过错。”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续道:“你也不必再这般躲着我。我会向你姐姐与二弟把一切说清,断不会让你陷于难堪的境地。”

    话音刚落,李含钰情绪骤然激动,带着哭腔厉声喊道:“不许!”

    倘若这事被姐姐知晓,她实在无颜面对素来待自己亲厚的姐姐。一念及此,悲恸涌上心头,她当即失声嚎啕大哭。她恨自己那日半推半就,和自己的姐夫做出这等悖逆伦常的丑事;更恨自己不知何时对沉怀瑾藏着几分情意,倘若那夜换作旁人,就算饮再多酒,再不清醒,她也决然不会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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