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程齐对峙ap;忆齐涟(2/2)

    程宗一直认为,小孩子太早出去,骨头容易长歪。中国的学校至少教规矩,也教一个人先明白自己从哪里来。

    这些年来,他们明里暗里斗过太多次,却几乎从来没有真正以兄弟的身份站在一起。

    兔子凭什么总嫌他老?说起来,程景川还比他大一岁。

    他平日里很少在人前抽烟。

    她给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命算一样,眉眼皮肉也算一样,所以这些年,他活得再放纵,也从不真正糟践自己。

    一支烟而已,抽完了,照样算帐。

    程景川单手接住,低头点烟,火光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

    只是程宗后来被家族、身份和漫长的权力秩序磨得太深,那点东西早已收敛得几乎看不见;到了齐砚洲身上,却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约束过。

    程景川大概长得更像母亲。

    仇怨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也不必事事都摆出仇怨的样子。

    大概会很复杂。

    齐砚洲十六岁,准备出国,那时候程景川十七岁,还留在国内。

    十六岁的齐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新添的碗筷,忽然发现,原来这张桌子也没有多大。

    “景川,”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程景川连放纵都很端正,衬衫领口依旧齐整,夹烟的手修长稳当,第一口也抽得很慢。烟雾从唇间淡淡散出来,反倒把那身惯常的端方压下去几分,露出一点属于成年男人的倦意和沉静。

    程家的饭桌上常有人,程景川坐在程宗下首,不必说太多话,只需要听。

    她多半会站在门口,先安静地犯一会儿花痴。

    程景川没有说话,齐砚洲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只要他开始解释“哪一件不能告诉林妧”,就等于亲手把自己最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东西,替齐砚洲圈出来。

    那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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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程景川便移开了视线。

    过了片刻,他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很小的时候,程景川就已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场合。

    他小时候偶尔也在程家,却很少和他们一起吃饭。

    齐砚洲原本已经吃过一点东西,经过餐厅的时候,却听见程宗叫了他的名字。

    不只是眉眼,还有某种更深、更难以言明的东西。

    “八年前的事,到她这里为止。”

    佣人很快添了一副碗筷,齐砚洲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坐下。

    齐砚洲看着他,这句话其实已经说得够重。

    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过不许,佣人只是自然地把他的饭送到别处,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齐砚洲自己也觉得无所谓。

    回看少年的自己,齐砚洲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聪明。

    后来很多年,齐砚洲偶尔还是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那么急着挂电话,如果他能从齐涟那句“以后别回来了”里多听出一点什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程景川坐在旁边,话也不多。

    齐砚洲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

    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多喜欢自己这副皮囊,可到底是齐涟给他的。

    齐砚洲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打火机随手丢过去。

    那顿饭程宗只问了他几句学校和住处,齐砚洲一一答了。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可齐砚洲只是掸了掸烟灰,轻描淡写道:“林芳也不是。”

    齐砚洲夹着烟,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像是非要从这张一贯沉静的脸上找出一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怕我告诉她哪一件?”

    上一次,大概还是二十年前。

    齐砚洲不一样,没人管他,他读什么,去哪里,什么时候走,程宗并不在意。

    至于他自己,齐砚洲从很小就知道,他长得像程宗。

    怕兔子知道一些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怕,齐砚洲也很好奇。

    程景川的脸色终于变了,齐砚洲却觉得有趣,原来程景川也会怕。

    少年意气经年温养,岁月尚且厚待,阅历添了分量,沉淀为深厚的质感,又什么都还没有失去。

    程景川垂眸,目光扫过刚才被他拒绝的那支烟,还在桌子上。

    齐砚洲看了一眼,觉得也没什么。

    他没有等到齐涟。

    所以这么多年,他恨程家,可他更恨十七岁的自己,如果当年没有自己点的那把火,齐涟或许不会死。

    齐涟只轻声道:“好。”

    散漫恣意,笑意温和,甚至有些目中无人。

    他的位置就在程景川旁边。

    一顿饭吃得体面平静,甚至称得上和气,仿佛他们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人。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程宗、程景川真正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他吐出一口烟,顺手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支,递过去。

    这么一想,他心情竟莫名其妙好了点。

    程景川垂眼看了一眼,没接,齐砚洲也不在意,自己把烟收了回来。

    餐桌上没有齐砚洲的位置。

    “哪一件?”

    林妧要是这时候推门进来,大概什么程家、澜芯、八年前,都得暂且往后放一放。

    因为他没能听懂一个母亲的告别。

    齐砚洲忽然侧过脸,看了程景川一眼。

    齐砚洲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因为程景川不能回答。

    “砚洲。”程宗抬了抬下巴,“过来吃饭。”

    后来很多年,他们再站到一起,谈的就只剩利益了。

    程景川对上他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程景川竟从齐砚洲脸上看见了父亲年轻时候的影子。

    程景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其实叁十六七岁,对男人而言,正是很好的年纪。

    上一代的恩怨,还有他们兄弟之间这场纠缠了近二十年的战争,都不该落到林妧身上。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要出国了,临走前那天晚上,程家难得人齐。

    齐砚洲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

    良久,程景川才道:“她不是程家的人。”

    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就这么站着,良久无话。

    就像现在。

    程景川忽然想,如果父亲还活着,再见到如今的齐砚洲,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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