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太岁血肉(1/1)

    夺取了旁人的身体……?

    江却却心头一颤,这道士说的话完全超出她的预期与想象,震惊到了极致,只剩下空洞。

    她愣愣地坐在原地。

    耳边似乎有呼啸的风声,拂动绿枝,溪水叮咚地响,远处似乎还有谁的笑声在回荡,白茫茫的雾气随着声音飘忽,又被什么东西猛然推远了……

    嗡——

    江却却极力地压住呼吸。她低下头,看到被水流沾湿过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拧了拧心神,用了力,将指尖按到了腿上。清晰地触感传来,原本颤抖的手指被用力压得青白不通血色,静止在那里。

    这是她的腿和手,是她的神智和思考,她传达给身体的命令。

    这是她的身体。

    可是为什么……心中的不安像被捅破了一个大洞,冷风正从那个破口里源源不断地灌输进来。

    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自己住过哪里,有没有亲人,又做过什么事。

    睁开眼时,便是已经躺在了翳决的床上,连“江却却”叁个字,都是从旁人口中问出来的。

    真的是她的名字吗?

    谢青梧的笑声渐渐停了。

    “却却姑娘?”

    他依旧这样叫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语气中的笃定反而更深了几分。

    “如何,小道的本领,可令姑娘信服?”

    江却却的指尖又抖了起来。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究竟有没有说谎,还是只是看穿了自己的失忆?如果没有说谎,那真正的江却却又去了哪里,有没有整日跟着自己,想讨要回这副身躯?

    而她更想问的是,那自己呢?他既能看穿一个人的魂魄,可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住进这具身躯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问题一齐堵在喉咙里,被第一个“他到底有没有说谎”压得死死的,挤得她胸口发痛,却没有一个能真正问得出口。

    她甚至不愿再抬头看谢青梧。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院落方向走。

    “却却姑娘!”

    谢青梧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进不得结界,只能沿着那层结界壁障追了几步,隔着雾气扬声朝她喊道:“你是不是她并不要紧!小道是来寻太岁的,又不是来验看你这具躯壳。若姑娘肯与我合作,这天下依旧奉你为座上仙姑!”

    江却却脚步一乱,差点踩住自己的裙角。

    却没有回头。

    她听懂了谢青梧潜藏的前提,也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笃信太岁还在她这个“冒牌货”手中。

    她看见了谢青梧低着头,扑到溪边豪饮溪水,清澈的溪流中蜿蜒着几道暗红的血痕,还没来得及散开。她也看到那些盘踞在他半边脸颊、如活物般随呼吸鼓动的猩红斑纹,已经退到了下颌附近。

    颜色也淡了。

    ——仅仅是在溪水中捧起了被稀释的几缕血。

    而那血来自哪里,江却却再清楚不过。

    所谓的“太岁血肉”……

    “灵药、法器、甚至新的躯体……姑娘想要什么都可以商议!”

    谢青梧高昂的声音孜孜不倦地传来,“待我炼出抵御侵蚀的灵药,天下能人异士都要来求,你想要什么又会得不到呢?”

    江却却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冲进屋中,反手关上门,又落下门闩。

    木闩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室内是安静的。仿佛隔绝了一切纷扰。

    江却却脊背抵在门板上,呼吸急促。

    心脏因剧烈的奔跑而重重地跳动着,仿佛力证着那小道士乃是胡言乱语。

    可不属于她的心脏,就不会因她而跳动吗?

    她盯着床上沉默而呼吸平缓的翳决,他身上暗金色的流纹明明灭灭。他的脸色苍白,五官安静而冷淡,像是此时此刻依旧能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冰寒。

    她明明一直是很害怕翳决的,害怕他的报复无休无止,又害怕现在的这种关系一旦让他生厌,报复便重回曾经听闻中的那种暴力与血腥。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水牢时看到的画面,阴暗的霉菌爬满墙壁和行刑的藤架,砖缝里是冲洗不净的暗色血污,散发着血腥与臭气的框篓中装着几条残肢,护卫说是要丢出去喂给魔尊养的几只灵狼的……

    她甚至因为这份害怕,在翳决昏迷之后不敢离开,守在这里一遍遍替他擦血,喂他喝水,荒唐地期待着能感化他。

    可若谢青梧说的是真的……

    那翳决想要报复的对象,应该从来都不是她才对。

    “啪。”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烛花爆燃般的裂响。

    江却却惊得抬头。

    翳决胸膛上的一道暗金纹路烧得亮起,半透明的皮肉短暂塌陷下去,显露出底下深暗的空洞。

    她几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在靠近床榻时停住。看着他皮肤下那黑乎乎的空荡,忽然意识到一件恐怖而真实的事情,这些伤不是他在外战斗留下的,那一个个血肉的深坑,是被自己——是被从前的江却却——剜割下来的。

    可那不是她。

    她不曾切过他的肉,也不曾卖给任何人,不曾同谢青梧身旁那只鬼魂交易过。

    她甚至直至今日才知道太岁是什么。

    ……她其实不必在此经受报复的,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过。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月光白茫茫的像一堵白墙,隔绝开江却却和这个陌生癫狂的世界。

    她重新收拢起心思,打算再次去溪边打水。这次她用头纱缠住了耳朵,还提了支木桶,打算无论如何不再听谢青梧那些不知真假的胡言乱语了。

    可没等她走近,那个清朗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却却姑娘。”

    谢青梧像是猜到她不想听,捻了诀将身形藏进雾中,声音却更加清晰。

    “你不必害怕,小道也不会到处乱说。”

    他声音似乎淡了许多,已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癫狂。隔着结界望向她的盲目之中,似乎充斥着真实的无力与遗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既得了这身躯,是天地给你的造化。你真正该做的,是珍惜这份机缘,做出回馈天地苍生的事情,而非藏在这山野中,坐守着天下万民之药而不知、不动、不作为啊……”

    木桶一点点下沉,冰凉的溪水漫过江却却苍白的手指。

    她低着头,任由谢青梧的话一句句落下来。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人正在等死?”

    他脸上的斑纹退缩,面孔显露出原本的清俊,在光华的月色下,他看起来不再像个被侵蚀坏的怪人,反而像一个在道观中清苦修行多年、第一次下山、怀着广志立誓要济世救人的年轻道门弟子。

    “母亲在夜里睡下,第二日肩头便长出了不属于自己的手脚。丈夫明明还认得妻儿,却流着眼泪看着他们被自己嚼碎吞食。救了一辈子人的老医修,只因身体内流转的灵气,便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谢青梧抬手,碰了碰自己已经退去大半的脸颊。

    “几滴血,一口肉……便能叫侵蚀消退下去。为何不肯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