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1/1)
叶绯微微一笑,声音十足客气:“自然。这也是皇恩浩荡,之前侯爷进宫的时候与陛下闲谈,谈及年幼时侯府一方小小校场,侯爷正是在这里被老侯爷亲手教导,才练就这身本事精忠报国,如今终能为国效劳,侯爷感念至此,愿效仿老侯爷,亲自教导两位孙子一身本领,世代效忠。陛下听了十分感动,才令侯爷好好修缮侯府。如今妾身接了这个荣宠,实在感愧不已。听闻国公府当年也是倾万金而建,雕栏玉砌不差宫闱,妾身见识浅陋,遗憾未曾见过,别叫夫人嘲笑才是。”
叶绯的声音清清淡淡,客气周到得没有一丝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浸过蜜的棉花,柔软,却又沉甸甸地砸在国公夫人常氏的心上。
她将修缮庭院这件私事,轻而易举地上升到了“皇恩浩荡”与“世代效忠”的高度,不仅摘清了自己“奢靡”的罪名,更反手一巴掌,将“倾万金而建,雕栏玉砌不差宫闱”的国公府架在了火上烤。
话音落下,整个花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低语声瞬间消失,只剩下远处外院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衬得此处的静默愈发令人窒息。在座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在叶绯和国公夫人之间来回逡巡,眼神里混杂着惊愕、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国公夫人常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像是开了个五彩斑斓的染坊。她那精心描画的嘴角剧烈地抽动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荡不休,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捏碎。
她引以为傲的家世,此刻却成了对方口中攻讦自己的利器,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羞辱,远比任何直接的对骂都来得更加锥心刺骨。
就在这凝滞的空气即将爆炸的边缘,一声清朗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
“说得好!”镇国将军夫人霍氏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她看着叶绯,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咱们武将人家,靠的就是这股子精忠报国的劲儿!侯爷有此心,陛下嘉许,乃是天经地义!不像某些人家,祖上那点功绩早就败光了,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还好意思在这里对别人家的宅子指手画脚!”
霍氏的话说得半点情面不留,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场何人听不出她是在为叶绯撑腰,指着国公夫人的鼻子骂。
常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口气上不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直垂首不语的右相长媳崔李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张木然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水般的沉寂。
叶绯看着她这副模样,仿佛是真的担心她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撅过去。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声音温和得如同叁月春风,吩咐身侧的侍女:
“扶夫人下去休息吧,怕是太欢喜了,酒喝得急。唤我们慕医生来看看,喝点解酒汤。”
这话一出,更是诛心。她将国公夫人所有的失态,都归结于“太欢喜”,将这满座的羞辱,轻飘飘地化作了一场醉酒的闹剧。
下人得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那已然站立不稳的国公夫人。常氏还想挣扎,口中含混不清,但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动作却极为斯文有力,不容她再有任何撒野的机会,半拖半扶地将这位“醉酒”的贵客“请”下了席。
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便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了场。
众人眼看着国公夫人被狼狈地带走,而她的女儿崔李氏,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有了这前车之鉴,谁还敢再去为难叶绯?那不是自讨没趣,是自取其辱。
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花厅内重新响起了杯盏的轻碰声与刻意放大的欢笑声,比之前还要热烈几分,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酒过叁巡,菜过五味,几位与叶绯年岁相仿的年轻贵妇人,更是借着酒意,凑到了叶绯身边。
“我说好妹妹,”说话的是一位新婚不久的县主,她的丈夫正是萧振麾下的一员青年将领,此刻她面颊微醺,眼神晶亮地看着叶绯,“你那两个宝贝疙瘩一样的小世子,快抱出来叫我们这些做姐姐的也瞧瞧嘛。”
这话立时引起了一片附和。
“对呀对呀,淑人就别藏着了!”
“我们都想沾沾喜气呢!”
年轻的夫人们听到能看小孩子,一个个都雀跃起来,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向往。
霍氏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辈,也跟着爽朗地大笑起来:“也是,你们这几个刚成婚的,是该好好沾沾喜气!也好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一句话说得那几位年轻夫人都羞红了脸,嗔怪地别过头去。霍氏笑得更加开怀,她亲热地拉起叶绯的手,手背拍了拍:“走,我陪你一道去把那两个小家伙抱出来,也叫大家伙都开开眼,瞧瞧咱们平远侯府的麒麟儿,是何等俊俏!”
叶绯顺势起身,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与霍氏一道往暖阁行去。
不多时,两个被包裹在柔软锦被里的小家伙就被乳母和叶绯、霍氏一道抱了出来。奶白柔软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小嘴时不时砸吧一下,瞬间就俘获了在场所有女性的心。
“哎呀,快看,这眉眼,俊得很呢!”
“这个鼻子和嘴巴,简直和淑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呀?”
“可取了大名没有?”
花厅里顿时热闹非凡,夫人们围着两个孩子,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更有性子急的,直接从腕上褪下成色极好的玉镯,便要往孩子身上套作见面礼;甚至还有一位夫人拉着叶绯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就要定下娃娃亲。
夫人们的热情几乎要将叶绯淹没。她忙着回答这个夫人关于孩子乳名的问题,又笑着谢过那个夫人递上的长命锁,怀里的小家伙也格外赏脸,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哥哥胆子更大些,竟被霍氏那满头珠翠中的一支赤金凤钗吸引,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就想去抓。
霍氏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一把将那沉甸甸的凤钗从发髻上摘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大世子的襁褓里,口中笑骂道:“真是个识货的小祖宗!这可是当年太后娘娘赏赐的,说是皇后才能戴的凤钗,看来咱们大世子以后眼光高着呢,非要娶个皇亲国戚不成!”
这番话引得满堂哄笑,叶绯却被这贵重得烫手的礼物惊得不轻,慌忙伸手去推辞。
“这太贵重了!是太后娘娘送给夫人的陪嫁,怎好……”
霍氏却摆了摆手,按住叶绯的手,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透出几分郑重:“又何妨,这钗于我而言,是个好意头。当年太后送我这钗时,说能逢凶化吉。我家那口子每次出征,我便日日戴着它祈福。那年他血战关外,九死一生,好歹是活着回来了。这钗,是保佑老将军拣回了一条命的好东西。”
这番话背后的沉重与情深,瞬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叶绯感念于这份毫不设防的信任与情谊,反手轻轻握住了霍氏那因之前陪夫君练武而略显粗糙的手,压低了声音:
“我听侯爷说,老将军旧伤在身,时常辛苦。过几日,我带我们府里的慕医生登门拜访,他于岐黄之术上有些独到之处,或许西域的一些奇特药材能对他老人家的伤势有所助益。”
霍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用力回握住叶绯的手,眼眶竟有些泛红。
林墨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不时伸手调整一下襁褓的角度,隔绝掉过于喧闹的声音,将自己与这满室的热闹隔绝开来,确保孩子平安无事。
叶绯在人群的簇拥中稍稍退开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身影上——右相长媳,崔李氏。她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知为何,叶绯心中微微一动。
她将怀中的孩子交给身旁的乳母,在一众不解的目光中,端起桌上一壶温热的清茶,款步走向了那个角落。
清雅的茶香随着她的走近而弥漫开来。叶绯俯身,亲自为崔李氏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茶杯续上茶水。滚烫的茶水注入冰冷的瓷杯,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也惊动了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李氏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叶绯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像是被猎人逼至绝境的小鹿。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叶&ot;绯将茶壶放下,仿佛没有看到她这过度的反应,声音依旧温和得没有一丝芥蒂。
“是不合胃口吗?我唤小厨房煮一点白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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