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中早已没有退路(2/3)
她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早已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庭州的风很大，胡市很热闹，至于琉璃珠么……
场中鼓声渐起，骑手们陆续牵马入场。旌旗在风中猎猎翻飞，马蹄踏过秋草，卷起一层细碎尘烟。看棚里的女眷与宾客也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押骑射，有人押夺彩，笑声同胡乐声混在一处。
玉娘耳根一热，捂了捂脸：“这么明显么？”
真是……生怕自己找不见她。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箭羽几乎贴着风声掠过，稳稳钉入靶心。场中军士高声叫好，连旁边几名胡商女眷也忍不住隔着帘幕往外看。
沉昭看他：“何事？”
沉昭收回目光：“哪样？”
沉昭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有些想笑。
“别，你这么夸人，听着倒像在安慰我。”元易安摆手，“不需要啊。我不需要！”
他声音不高，却分明含着一丝冷意。
沉昭笑了笑，没有接话。
沉昭也下了马，将弓递给一旁军士，淡淡道：“你今日也不差。”
元易安心里轻叹一声。
元易安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当真倾慕那位娘子？”
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红心。
就在此刻，沉昭的马从旁侧掠至。
沉昭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俯身压低身形，缰绳在掌中一收一放，座下骏马仿佛与他心灵相通，骤然提速。玄色衣袂被风压在身后，整个人几乎贴着马背，从元易安外侧疾掠而过。
不过，她确实记得在他们一家离开庭州的那年，沉昭送了她一匹小马。那日她坐在马背上，害怕得几乎一动不敢动。沉昭便回头看着她，安慰道：“别怕，我会帮你牵着。”
远处鼓声渐歇，场中有人牵马退下，彩棚边上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仍旧笑语晏晏。
元易安一怔：“什么？”
这话说得太直，沉昭眸中像是空了一瞬。
两人一前一后逼近高杆。
沉昭抬眼看他。
“元易安。”
沉昭眼睫微垂，方才的笑意顷刻间从面上敛去。
他往日虽玩笑多，可到底是真把沉昭当朋友。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娘子，他自然乐见其成。可眼前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像一桩能轻易圆满的事。
心口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
阿乌道：“娘子都不看看旁人么？”
不止是骑马。好像任何事到了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
元易安迟疑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阿昭。”
后来好多年过去了，许多旧事都已在记忆里渐渐褪色，可她始终记得那一句。
沉昭见她当真忘了，虽早在意料之中，眼底笑意却还是淡了些，声音仍旧温和：“许是你已经忘了。”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来。
沉昭还是没有说话。
玉娘顿时不说话了。
琉璃珠确实蛮漂亮，现在自己见了也很喜欢！
沉昭看她一眼，反问道：“没有么？”
看棚中顿时响起的喝彩声。
沉昭忽然开口。
隔着场上纷纷扬扬的沙土，他看见玉娘坐在棚中，自己的披风拢在她膝上，眉眼熠熠生辉，正在朝他挥手，笑得明媚灿烂。
元易安看着他，原本还想再调侃几句，可目光一转，又再次落回远处看棚里的玉娘身上。
鼓声一起，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出旗门。
元易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沉。顿了顿，声音不由更低了些：“阿昭，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你不是轻薄好色之人。若只是一时为色所迷……”
杆上彩缎被风吹得翻飞不定，时而扬起，时而又被风卷向一旁。元易安先一步伸手去够，却差了寸许，指尖只堪堪擦过彩缎边缘。
最后一轮是夺彩，元易安也下了场。
第一轮是走马射靶。
玉娘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热烈的目光如何追随着沉昭。
他转身往场中走后，阿乌忍不住低声笑道：“娘子方才看那菊酒，看得眼睛都快直了。”
他抬臂、挽弓、搭箭，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
“我知道我这话不中听。”元易安放缓声音，“那位娘子确实容色极为出众，性情瞧着也好。可她如今毕竟有了身孕，腹中孩子又不是你的……”
她正低头同阿乌说话，唇边还带着笑。秋日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这尘世间该有的人。
下一刻，那抹翻飞的彩缎便被他稳稳攥入掌中。马蹄声擦着高杆疾驰而过，彩缎在他掌中猎猎展开。
随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沉昭似乎一直都很稳。
场边忽然爆出一阵喝彩。玉娘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这一眼并未显出多少情绪，却叫元易安心头莫名一紧。
玉娘想也不想：“当然押阿昭。”
沉昭抬眼看他，方才残留在眉眼间的温和已经尽数褪去：“慎言。”
阿乌在旁边道：“娘子押中了。”
虽然笃定他多半会赢，但玉娘依旧紧张得连手中的蜜饮都忘了喝，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场中那道身影。
说完，她自己却先恍惚了片刻。
她心里也忽然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可一对上沉昭的目光，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自己保重身子的。”
元易安策马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低啧了一声：“你还是这样。”
阿乌笑而不语。
当然，包括帮颜如松应付她。
沉昭望着远处看棚的方向。
阿乌问：“娘子押谁赢？”
沉昭已经上了马。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肩背挺直，乌发高束。平日里那点清雅温和被敛去，便显出几分边地儿郎才有的利落锋芒。
元易安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这话有多伤人。可有些话若今日不说，往后只怕更难说出口。
场中，沉昭勒马停下，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身朝看棚望来。
看棚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玉娘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却还是小声辩解：“我那时还太小了。”
场中先是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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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缎被风一扬，正从他指前掠过。沉昭眸色一凝，手掌骤然收拢。
可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是轻慢她，只是为你着想。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前程，往后总能遇见更合适的人。何必非要让自己陷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元易安的话戛然而止。
半晌，他缓缓开口：“并非两难。”
“赛场上半点悬念也不留给旁人。”元易安翻身下马，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年年如此，赢得叫人连不服都不成。”
他狠了狠心，继续道：“好，就算退一万步讲，她日后当真接受了你。你难道真要给别人的孩子做阿耶？”
鼓声一响，马蹄骤然踏出，沉昭身形却稳得几乎不见晃。他俯身控缰，衣袂被风掠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沿着场边飞驰而过。
元易安身手不差，起势极快，马蹄踏过草地，卷起一线尘烟。他借着内侧弯道抢先半个身位，回头朝沉昭笑了一下，眉梢微扬，分明是有意挑衅。
玉娘眉眼弯弯：“我就说阿昭会赢。”
沉昭这才放心离去。
元易安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说错了话，讪讪闭了嘴。
他没有减速，只在马背上微一侧身，腰身压低，长臂探出，动作惊险，几乎半个身子都倾出了鞍外，但下盘仍稳得不见一丝晃动。
眼下的沉默已然代替了所有回答。
“不必看。”玉娘托着腮，目光已经追着场中的那道身影去了，“阿昭自小骑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