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2/2)

    他极其慢条斯理地、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身上那件军装制服的领口,将每一颗纽扣都扣到最顶端。

    与此同时,帝都星那座死寂的旧贵族老宅里。

    他安静地站在惨白的汽灯光晕下,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下那道孤单、却挺得笔直的阴影,像是一块已经沉入水底、再也上不去的冷铁。

    云华靠回椅背上,单脚踩在办公桌的边缘,双眼微微瞇起,看着老头子那因为多年操劳而佝偻下去的脊背,一字一顿地开口:

    「别骂了!你给我闭嘴!别再骂了!」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那一腔积压了多年的愧疚与军人的傲骨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却硬是连一句给自己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我现在能熬五分多了。听教官说,你以前的记录,也才不过四分多。」

    母亲歇斯底里地一把拽住了父亲,她崩溃地说:

    云华盯着老头子那双颤抖的手。

    两父子见面,空气里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老云刨饭时筷子擦过瓷碗的刺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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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军部遇到一个傻逼。那傻逼,在马上要赢的时候,个人积分清零,只为了在沙盘风暴砸下来的时候,用自己的防御精神力,去护住背后两个废物队友。」

    「已经走了一个了……!你难道还想把这一个也骂走吗?他都多久没回来了!」

    楚珩独自站在哥哥那面冰冷的木质牌位前。

    「但作为你的儿子,我绝不原谅你。」

    「哐当。」

    云华一甩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撞开合金大门。

    直到半碗饭下了肚,云华才猛地撂下筷子,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老云刨饭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屋子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老云攥着筷子,眼眶里一瞬间漫上了滚烫、浑浊的血丝。

    「如果当年换了我在那场风暴里……我是不是,能比你做更好?」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脸,再次对着状元甜甜、无害地笑了笑。

    「看着他的时候,我突然在想……以前塌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他一模一样,把你的亲生儿子留在最后,先去救别人?」

    「我现在懂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暴躁的脚步声伴随着苍老的咳嗽,在门口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祖堂的死寂。

    「一个已经死在外面了,另一个,难道也跟着想去送死吗?!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不肖子!」

    他猛地站起身,拉开椅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在风霜中老去的父亲,声音粗砺,不留一丝廉价的和解余地:

    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半点人声,只有夜风吹过穿堂时,发出如幽灵般空洞的呼啸。

    如果他能撑得更久,那当年那场引力风暴,是不是就不会带走他的哥哥?

    夫妻俩在祖堂门外的争吵与痛哭声,隔着沉重的木门,在大宅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将这个表面体面的大家族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冷风中。

    铁锈与煤灰味终年不散的旧宅里,一切都显得粗砺而陈旧。

    老云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牌位前点燃汽灯,「嚓——」的一声,火柴划开黑暗,汽灯在祖堂里发出规整、单调却又神经质的微弱「嘶嘶」放气声。

    大厅中央,摆着那张老云用了几十年的铁皮办公桌,缺了一只脚,底下别扭地垫着两块脏兮兮的废弃矿石。

    楚珩看着牌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紧闭的合金门被一脚踢开,带着外面夜风的冷冽,云华大步跨了进来。

    他看着老云,声音低沉: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老宅长廊里四处回荡。

    而门内,楚珩听着门外母亲的哭喊、父亲痛苦的咳嗽,脸上的表情平静,一丝一毫的裂缝都没有产生。

    云华扯过旁边一张咯吱作响的铁皮椅,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大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云华没客气,抓起筷子,像只饥饿的野狼一样狼吞虎咽地开始刨饭。

    「他跟我说,他首先是个军人,然后才是他自己。」

    「这是我这个月发的军饷买的。作为一个军人,我敬你。」

    老云正坐在办公桌后。他端着一碗混着煤灰味的糙米饭,正沉默地大口刨着,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红。

    云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光冷得像结了冰的矿井,直直地刺向眼前的老兵:

    楚珩攥着拳头,任由指甲陷进掌心。

    第三矿区。

    他是不是就能在护住所有人的同时,自己也活下来,而不是让这座宅子,只剩下一尊冰冷的牌位?

    老云连眼皮都没抬,粗暴地将桌上一碗同样盛得极满、凉了大半的糙米饭往云华面前一推。

    父亲那夹杂着极度恐惧与愤怒的斥责声,隔着沉重的木门,闷雷般地传了进来:

    他甚至连整理领口的指尖都未曾颤抖一下。

    他放下了一瓶酒,酒被装在廉价绿色玻璃瓶里,甚至连标签都贴得歪歪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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